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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 李世民指尖在石案上轻轻一划,留下淡淡白痕:“旁听可以。但理工院章程第一条便是‘非授业不传秘’。算学可学,但若有人窥探格物之术、炼钢之法、火药配比,休怪本座翻脸无情。”
“自然。”志王远知颔首,“贫僧所求,本非器物之秘,而是育人之法。譬如医学院,若允佛门僧医入院研习《简明医药手册》,并允其将所学带回天竺、迦湿弥罗,乃至远渡师子国,建医馆、授妇产之术、救难产之妇——此非道门之功,实乃天下之幸。”
李世民终于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却如冰河乍裂,透出底下奔涌的暖流:“大师倒会挑时候。妇产科……恰好本座与医学院正缺一千名‘活体教案’。”
志王远知眼中精光一闪,随即化为更深的敬意:“真人早知贫僧来意。”
“不。”李世民摇头,目光投向远处玉仙观后山那片新辟的试验田,“是你们佛门,比本座预想的更懂‘时机’二字。”
他忽而话锋一转:“听说,天竺某寺近年新造一种‘阿育王柱’,非为纪功,而是刻满医方,立于村口,供百姓识字抄录,治疟疾、痢疾、疥疮。柱身用铁水浇铸,雨打不蚀,日晒不朽。”
志王远知肃然:“确有此事。其柱名为‘慈济柱’,已立七十余处。”
“好。”李世民拍案而起,声音斩钉截铁,“本座允你佛门三事:一、设‘大乘弘化使’,秩同鸿胪寺少卿,专理西蕃、南诏、新罗、日本诸国佛事,隶于鸿胪寺,然遇重大事宜,可直奏于本座;二、准佛门僧侣入理工院、医学院旁听,但须经考核,且每人限学两科,三年期满,须留一卷所撰心得于院中;三、本座拨内帑十万贯,助佛门于凉州、龟兹、于阗、疏勒四地,仿‘慈济柱’之制,立‘唐制慈济柱’三十座,柱上除刻医方,更须镌刻本朝律令要义、农桑图谱、算学歌诀——用汉隶,兼刻当地文字。”
志王远知浑身一震,双膝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,额头触地,声音哽咽:“真人……此恩,胜过万卷真经!”
“莫谢本座。”李世民俯视着他,目光如炬,“谢你心中尚存的‘悲悯’二字。若有一日,你所立之柱上,只刻经文不刻农桑,只言轮回不言防疫,本座便亲赴西域,将那柱子一斧劈断。”
志王远知重重叩首,额上沁出血珠,却恍然不觉:“贫僧以佛祖舍利为誓,必不负此托!”
李世民扶起他,亲手将那方“大乘弘化使”铜印推至他面前:“印,你先收着。诏书三日后颁。但还有一事,需大师即刻着手。”
“请真人吩咐。”
“去一趟金仙观。”李世民声音忽然放轻,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,“带上这枚印,还有这份名录。”他取出一张素笺,上面只写一行字:《贞观七年道佛共修名录》。
志王远知凝神看去,只见名录上赫然列着三十二个名字:岐晖、王远知、杨为雷、张恒……全是道门各派掌门;而佛门一侧,则是智藏、慧因、保恭、志王远知……连同少林、白马、法门、七台山四大寺住持。名单末尾,一行小字如剑锋出鞘:“自此名录签署之日起,道佛两门,十年之内,凡遇天灾、疫病、边患、饥荒,须共议对策,共调人手,共出钱粮。违者,天地共弃,神鬼同诛。”
志王远知的手第一次微微颤抖起来。他明白了——这不是一份名单,而是一纸盟约;不是一道敕令,而是一座桥梁。桥的这头,是道门执掌中枢、统御礼乐的威权;桥的那头,是佛门深入民间、抚慰幽魂的慈悲。两股力量不再对冲,而是拧成一股绳,去绞杀那些真正威胁大唐根基的顽疾:瘟疫、愚昧、饥馑、离乱。
“真人……”他喉头滚动,竟一时失语。
李世民却已转身,望向竹林深处。阳光穿过新叶,在他紫袍上投下流动的光斑,仿佛无数跃动的金鳞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告诉岐晖他们,降圣节的香火还没散尽,新的功课,该开始了。”
志王远知再拜,捧印、持册、携名录,一步步退出竹林。他的背影在光影里渐渐变小,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更直。
李世民独自立于亭中,久久未动。直到成玄真悄然上前,奉上一盏温热的新茶。
“陛下,”成玄真低声道,“佛门既已俯首,道门上下,无不欢欣鼓舞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李世民接过茶盏,目光未移。
“只是松峰真人昨夜入宫,与太上皇密谈至子时。”成玄真声音压得更低,“据内侍所报,太上皇……咳了三次,一次比一次久。”
李世民握着茶盏的手,终于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风骤然停了。竹叶静悬,如时间凝固。
他仰头,将盏中茶一饮而尽。茶已微凉,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,久久不散。
“备辇。”他忽然道,“去太安宫。”
成玄真躬身领命,却未立即离去。他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抬起头,目光恳切:“陛下……太上皇他……”
李世民摆了摆手,打断他。他迈步走出竹亭,紫袍下摆在青砖地上拖过一道无声的暗影。
“有些路,必须一个人走。”他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哪怕那条路,通向的是一扇再也打不开的门。”
阳光盛大,照得整个玉仙观金碧辉煌。可李世民的身影,却像一道沉默的剪影,坚定地,走向那片被岁月浸透的、幽深的宫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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