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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柳福沉默数秒,忽然笑了一下,笑声干涩:“难怪昨晚上,你非要过去处理那辆车。”
“对。”米丰直视前方,“陈伯知道太多。双一K要灭口,督府想借刀杀人,而我们……需要他活着作证。”
车行至弥敦道与佐敦道交界,红灯亮起。米丰抬手按下电动窗按钮。夜风裹挟着咸腥海气涌进来,吹散车厢里残留的皮革味。他望着对面“金龙酒家”霓虹招牌下晃动的人影,忽然问:“柳福,你还记得老洛临终前说的话吗?”
柳福点头:“记得。他说——‘枪口对准敌人时,得先照照自己胸口有没有弹孔。’”
米丰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像墨滴入水,瞬间化开又不见踪影。“可有时候,”他说,“最深的弹孔,是自己亲手打进去的。”
绿灯亮起。福特车重新汇入车流。
十分钟后,车子停在中润驻港办事处楼下。这是一栋七层高的旧式唐楼,外立面斑驳,二楼窗口却亮着一盏青绿色台灯,灯罩上印着褪色的“中润”二字。米丰下车时,注意到楼道口新换了一扇防盗门——不锈钢材质,门锁是德国产的双向齿轮锁,比昨天来时多加了三道暗栓。
联络员引两人乘电梯上六楼。走廊尽头那扇橡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暖黄灯光。推开门,王慧芳正站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红茶,杯口热气袅袅。她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眼神沉得厉害,像两口深井。
“坐。”她说,声音平静得异样。
米丰与柳福在沙发落座。王慧芳没看他们,径直走到办公桌后,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。她没拆封,只是将袋子平放在桌面上,用食指点了点右下角——那里盖着一枚朱红印章,印文是“绝密·一级”。
“你们昨晚做的事,陆景渊已经全权移交给了警务处特别调查组。”王慧芳终于抬眼,目光扫过两人,“但今天凌晨三点,乐嘉在油麻地警署地下室审讯室,单独见了陈伯。”
米丰眉峰微动。
“陈伯招了。”王慧芳说,“他承认自己是双一K安插在港九大队的老卧底,也承认昨夜参与策划袭击。但他指认——”她顿了顿,指尖用力按在档案袋上,指节泛白,“——主谋是财政司蓝纲。”
柳福猛地吸了口气。
米丰却笑了:“他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王慧芳摇头,“他递了一份名单。上面有七个名字,全是蓝纲近三个月私下接见过的双一K骨干。其中一人,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七分,曾以修空调为名进入蓝纲官邸,停留四十三分钟。监控录像显示,那人离开时,腋下夹着一只鼓囊囊的帆布包。”
米丰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蓝纲知道陈伯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王慧芳回答得斩钉截铁,“今早六点,陈伯在羁押室吞服过量安眠药。抢救无效,宣告死亡。尸检报告……明天上午十点前会送到警务处。”
柳福脸色变了:“他自杀了?”
“不。”王慧芳抬起眼,目光如刀,“是他昨晚在羁押室,亲手把最后一粒药片塞进陈伯嘴里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米丰没说话,只慢慢解开西装最下方一颗纽扣,又重新扣上。这个动作很轻,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王慧芳起身,走到米丰面前,将那份档案袋轻轻推到他手边。“陈伯死前说,蓝纲手里有份‘百人名单’,记录着三十年来所有接受过双一K资助的港府官员、法官、警司。这份名单,原定今晚宴会结束后,由蓝纲亲手交给陆景渊。”
她停顿片刻,声音低了下去:“但现在,它在谁手里?”
米丰伸手拿起档案袋,牛皮纸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。他没拆,只是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封口处那枚火漆印——印痕模糊,边缘有细微刮擦,像是被人用指甲刻意蹭过。
“在我这儿。”他说。
王慧芳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转身走向窗边。夜风掀动她鬓角一缕碎发,露出耳后一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。“你知道陆景渊为什么能当上警务处长吗?”她没回头,声音飘在风里,“因为他四八年在北角码头,亲手把一箱双一K走私的鸦片推进了维多利亚港。箱子沉下去时,他站在船舷边吐了整整十分钟。”
米丰没接话。
“可蓝纲知道那件事。”王慧芳终于转过身,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,“他知道陆景渊当年为什么吐。不是因为恶心,是因为他在箱子里,摸到了自己妹妹的结婚戒指。”
柳福呼吸一窒。
米丰却忽然笑了,这次笑得极响,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。“所以啊,”他说,“这香江的水,从来就不是黑的,也不是白的。”
他低头,用指甲轻轻挑开档案袋封口。火漆碎屑簌簌落下,像一捧陈年骨灰。
“是灰的。”
“是那种……洗不净、烧不透、越搅越浑的灰。”
窗外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远处一艘货轮拉响汽笛,悠长而苍凉,仿佛一声跨越三十年的叹息,沉沉坠入海水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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