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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重屿接到母亲的电话。
“顾家人问我你们在哪,我说你们两个已经回A市了,别说岔了。”
“叫阿莱回去?”
“估计是,宋家老爷子和老太太不是来了么?想着要姜莱回去见他们。”年女士疑惑一下,“你们不是打算昨晚回去的么?怎么临时改了。”
柯重屿看向卫生间,姜莱正对着镜子认真刷牙洗脸,昨晚磨磨蹭蹭到半夜,今天又起晚了。
“顾瑾还在A市,她女儿悠悠很喜欢阿莱,联系到阿莱了,阿莱也很喜欢悠悠,约了今天中午吃饭。”
宋时微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骤然冻住的瓷像,披肩边缘垂落的流苏在夜风里轻轻颤着,却连指尖都僵硬得抬不起来。她嘴唇微微张合,喉间发出一点气音,却没成句——不是不想喊,是不敢喊,怕那两个字一旦出口,就再也没法收回,怕那一声“姜莱”会撕开她精心缝补二十八年的假面,露出底下溃烂见骨的真相。
姜莱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侧过半张脸,目光平静地掠过宋时微苍白的脸,像掠过一扇蒙尘的旧窗。
柯重屿的手仍稳稳裹着她的手,掌心温热,指节微收,无声地传递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支撑。他没看宋时微,只将视线落在姜莱的侧颊上,看她下颌线绷得极紧,却未有一丝颤抖。
“你……”宋时微终于挤出一个音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你回来了。”
姜莱没应。她甚至没眨一下眼,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安静得近乎冷酷。
宋时微踉跄半步,披肩滑落一肩,她慌忙去抓,手指抖得几乎攥不住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。顾森没说。吟雪也不知道……”
“吟雪?”姜莱终于开口,语调平缓,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,“顾吟雪,是您和顾森的女儿,对吗?”
宋时微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:“她是……她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哦。”姜莱轻轻应了一声,像在确认一件寻常事,“那我呢?”
这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砸得宋时微膝盖一软,几乎跪下去。她死死抓住车门边缘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金属漆面里:“姜莱……我……”
“您不用解释。”姜莱打断她,声音依旧平静,却像一把薄刃缓缓抵上对方咽喉,“我刚刚从老爷子书房出来,听完了二十八年前的故事。您丢掉我的地方,是G省K市人民医院后巷的垃圾堆旁,雪厚三尺,零下十五度。您抱着我走出产房时,胎盘还没剥净,血顺着裤脚滴了一路。您把我放在纸箱里,盖了半条旧毛毯,然后转身走了。没人拦您,因为那天值班护士刚换班,新来的小姑娘认不出您是产妇,只当是哪个家属临时搁置的杂物。”
宋时微浑身剧烈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,嘴唇发青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院长妈妈抱着我在派出所蹲了半个月。”姜莱转过身,正面对着她,目光沉静如深潭,“她每晚都把我裹在怀里,用体温捂着我,自己冻得手指溃烂流脓。她没报案,因为没身份证明,派出所不受理‘无主弃婴’登记。但她记下了那天的雪,记下了医院后巷飘来的消毒水味,记下了您离开时穿的那件墨绿色羊绒披肩——和您现在身上这件,是同一款。”
宋时微喉头滚动,眼眶通红,泪水却悬而未落,像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死死压住:“我……我当时疯了……医生说我产后抑郁,严重到分不清现实……”
“可您记得顾吟雪。”姜莱轻声说,“您抱她回病房时,亲手给她换尿布,喂奶,哼摇篮曲。您给她起名‘吟雪’,取自‘吟诗作赋,雪落无声’,说她生来就是顾家千金。您甚至记得她第一次笑是在第三十七天,右脸颊有个酒窝。”
宋时微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,却哑得不成调:“……我没办法……顾森他……他让我别提你……他说你会死……说没人会找你……说只要我不说,你就真的不存在……”
姜莱静静听着,眼神没起一丝波澜。
柯重屿终于侧眸看了宋时微一眼,目光冷而锐利,像刀锋刮过冰面:“所以您选择相信他,而不是相信自己的孩子能活下来?”
宋时微崩溃般摇头:“不是!不是!我去找过!我偷偷去过K市三次!我问遍了所有环卫工、流浪汉、拾荒老人……可没人见过那个纸箱!没人见过你!连雪都把你盖住了……我掀开三米厚的雪堆……手挖出血……都没找到你……”
姜莱忽然抬手,指向顾家老宅高耸的飞檐:“您知道为什么顾家祠堂的瓦片比别处黑吗?”
宋时微一怔,泪眼茫然。
“因为每年冬至,顾家人要烧纸钱祭祖。”姜莱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纸灰随风飘散,落进檐角缝隙,年复一年,积成墨色。可二十八年前那个雪夜,顾家没人烧纸——他们怕火光引来警察,怕烟味暴露产房异样。他们关紧门窗,掐灭所有灯,让整座宅子像口棺材,静静等着您把孩子送走。”
宋时微浑身发抖,扶着车门的手滑落,整个人顺着车身滑坐在地,披肩彻底脱落,露出里面素白的真丝睡裙,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躯壳。
姜莱低头看着她,忽然笑了下,极淡,极冷:“您总说自己疯了。可疯子记不住细节,疯子不会挑时间、挑地点、挑天气作案。疯子更不会在丢掉亲生女儿后,立刻回家给抱养来的女婴剪指甲、量身高、写成长日记——那本日记,我现在就在顾吟雪卧室抽屉里看见了,第一页写着:‘吾女吟雪,生于大雪,命格贵重,当护之如珠。’”
宋时微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,像受伤的兽。
“您不是疯。”姜莱俯视着她,一字一顿,“您是清醒地选择了放弃我。因为顾森需要政绩,顾家需要体面,而我,只是您人生里一道必须抹去的错题。”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顾森和顾辉几乎是跑着赶来的。顾森看到瘫坐在地的宋时微,脸色霎时惨白,冲上前想扶她,却被宋时微猛地推开。
“别碰我!”她嘶哑尖叫,手指死死抠进泥土,“是你!是你逼我的!你说要是她活着,顾家就完了!说要是她被找到,你的仕途就断了!说……说只要我不说,你就永远是我丈夫……”
顾森身形剧晃,嘴唇发紫,踉跄后退半步,额头抵上冰冷的车门。
顾辉立刻挡在他身前,朝姜莱急声道:“姜莱,你母亲她……她这些年一直吃药,精神状况不稳定,很多话不能当真——”
“我能当真。”姜莱打断他,目光扫过顾森惨白的脸,“您当年没报警,没登报,没贴寻人启事。您甚至没去派出所备案。您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把顾吟雪抱进产房,擦干净她脸上的胎脂,替她穿上绣着‘顾’字的婴儿服,再把她放进您妻子的臂弯里。”
顾森闭了闭眼,喉结滚动:“……是。”
“您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?”姜莱问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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