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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在局里,我就看你跟咱们不一样,有想法!现在看,虎父无犬子啊!儿子这么有出息,你老哥可算熬出头了,享清福了!”
“没有没有,就是普通日子。”
“还普通?” 老赵左右看看,凑得更近,声音带着神秘,“我跟你说,商会刘会长,知道吧?就刘大富,搞建材那个,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那个!前几天喝酒,亲口说的,说他一个省城的大客户,想请‘贝老师’吃个饭,请教点问题,托了多少关系,连面都没见着!还说你家公子,那架子……哦不,那派头,啧啧,一般人根本请不动!是不是真的?”
老贝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。刘大富?那个在商会里财大气粗、以前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的刘会长?他居然用这种口气谈论小克?还“贝老师”?“请教点问题”?儿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“派头”了?
“都是道听途说,夸大其词。小孩子家,能有多大本事。” 老贝心里震惊,面上却只能继续打太极。
“我看不像夸大!” 老赵笃定地说,“无风不起浪。老贝,咱们老同事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是这样,我小舅子,开了个厂子,这两年效益不太好,想转型,搞点什么新项目。你看……能不能,有机会,请贤侄帮忙给看看,指点指点方向?不用具体干啥,就……就帮着分析分析,看看路对不对。规矩我懂!” 他急急地补充,“该有的心意,绝对不会少!只要贤侄肯开金口……”
来了。老贝心里一沉。预料之中的事情,但真当它发生时,还是觉得有些无措和……一丝莫名的疲惫。他想起儿子的叮嘱:“别答应任何事。”
“老赵,这个……我真做不了主。孩子工作上的事,我从来不掺和。而且他脾气怪,忙得很,我一年也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工作上的事。你这个忙,我怕是……” 老贝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又坚决。
老赵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,但很快又堆起笑容:“理解,理解!高人嘛,都忙!没事没事,我就这么一说,你千万别为难!喝茶,喝茶!”
接下来的聊天,虽然老赵依旧热情,但那股热切打听的劲头明显淡了,话题也转回了家长里短、县城旧事。但老贝能感觉到,对方看自己的眼神,和以前完全不同了。那里面多了审视,多了估量,多了小心翼翼的讨好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从茶楼出来,老赵执意要开车送老贝回去,被老贝坚决推辞了。走在回老宅的路上,老贝的心情复杂难言。被以前不怎么看得起自己的老同事这样奉承、打探、求助,说没有一点虚荣和快意,那是假的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不真实感和隐隐的压力。他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木偶,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、揣测着,而这束光的来源,是他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。
晚上,寿宴设在县城一家不错的酒店。老贝到的时候,宴会厅里已经人声鼎沸。亲戚来了很多,远亲近邻,很多面孔熟悉又陌生。他一进门,热闹的场面似乎静了一瞬,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,带着好奇、探究、审视,然后是迅速堆起的笑容和此起彼伏的招呼。
“哎呀,大哥回来了!”
“姐夫!这边坐这边坐!”
“老贝,气色越来越好了!省城的水土就是养人!”
以前那些冷淡的、敷衍的、带着同情的神色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过分的热情。他被几个堂兄弟簇拥着,拉到主桌附近的位置坐下——这个位置,以前通常是家族里地位最高的长辈或者混得最好的同辈坐的。
舅哥,也就是他妻子的哥哥,家族里实际的话事人,以前对他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,此刻也主动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脸上带着难得的、甚至有些刻意放低的笑容:“回来了?路上辛苦。小克……没一起回来?”
“他忙,走不开。” 老贝简单回答。
“忙点好,忙点好!年轻人,事业为重!” 舅哥连连点头,顺势在他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,“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……就是县里开发区那个规划,我后来又打听了一下,确实有点门道。回头细聊?”
老贝想起儿子“别答应任何事”的叮嘱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没接话茬。舅哥也没在意,转而热情地给他倒茶,介绍桌上其他有头有脸的亲戚朋友,言语间总把“我外甥在省城搞大事业”、“我妹夫以后是要在省城享大福的”挂在嘴边。
寿星是远房的一位叔伯,年事已高,但也被晚辈搀扶着过来,拉着老贝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他有福气,养了个好儿子,给老贝家争光了。周围一片附和声。
酒过三巡,气氛更热络了。不断有人过来敬酒,称呼从“老贝”变成了“贝叔”、“贝老哥”,说的话也差不多:夸他有福气,儿子有出息,打听儿子做什么的,隐晦地表示以后多联系、多关照。有打听投资门路的,有想让孩子去省城跟着“见见世面”的,有手里有点闲钱想“请高人指点放哪”的……
老贝以“血压高,医生不让喝”为由,一直以茶代酒。他脸上维持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,心里却像坐了过山车。他能清晰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为家族出了个人物高兴(极少),哪些人是好奇,哪些人是纯粹想攀关系、捞好处。那些奉承话,听在耳里,初时有些飘飘然,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负担。他知道,这些热情和尊重,不是冲他老贝本人,而是冲他背后那个看不见、摸不着、但似乎能量巨大的儿子。
他忽然无比想念在省城那个安静的家里,和妻子两个人,清清静静地吃饭、看电视的日子。那里没有这些令人疲惫的应酬和算计。
宴会快结束时,商会的刘会长——就是老赵口中那个刘大富,居然也端着酒杯过来了。这是个矮壮的中年人,红光满面,一来就声如洪钟:“贝老哥!哎呀,刚才就听说你回来了,一直没得空过来!见谅见谅!”
全桌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刘大富在县城商界算是一号人物,产业不小,平时架子也大。他能主动过来敬酒,分量不言而喻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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