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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章山雨欲来(第1页/共5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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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<b></b>从尼玛家的村子回到博卡拉,走了三天。

    下山的路本该比上山快。尼玛却走得更慢了。她走在前面,脚步稳当,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最安全的位置——那种稳不是在加德满都卖毯子时练出来的,是从小在山上走出来的。但每走一段,她就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雪山。

    不是看路。是看山。

    好像要把那些白色的峰顶、缭绕的云雾、被风吹动的经幡,全都收进眼睛里。她看山的样子和她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时一样专注,眼睛里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安静的、近乎仪式感的郑重。陆云走在她后面,没催她。他自己也在看。洛萨节已经过了好几天,村子里那些五色风马旗还在猎猎作响,火塘里的柏枝早就烧完了,但那股清冽的香气似乎还留在空气里,偶尔一阵风吹过来,还能闻到淡淡的余味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次下山之后,再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。也许很快。也许很久。

    尼玛走在前面,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,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。红绳并排靠在念珠旁边——那是洛萨节那天阿妈在佛前供了一整夜的红绳,是她亲手给他系上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。那根红绳还在,系得很紧,被山风吹了好几天,边缘微微起毛,但颜色还是红的,和系上去那天一样红。

    “你在看什么?”尼玛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看红绳。”

    她走过来,拉起他的手腕,用手指碰了碰那根红绳。她的手指粗糙,虎口有茧,但动作很轻。“有点松了。”她把绳子转了转,让小结朝上,然后松开手。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系的时候不是说拴住了就不会走丢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清澈,和在洛萨节那天给他额头点蒂卡时一样清澈。“拴住了。你走不丢了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继续往前走。陆云跟上去。山路两旁的松树比上山时更绿了一些——春天快到了。杜松的针叶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,树干上挂着灰绿色的松萝,像老人的胡子一样在风中微微飘动。有些树根从路边的岩石缝里钻出来,虬结粗壮,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。偶尔有一只山鹰从山谷里飞起来,翅膀在蓝天下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,盘旋着升高,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,消失在雪峰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洛萨节的时候,”尼玛忽然说,“你记得那个老仁波切讲的故事吗?”

    “记得。雪山女神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把念珠换到下一颗,珠子在她指间滑过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“我小时候听阿妈讲,一直觉得那是个伤心的故事。女神等了那么久,旅人没有回来。每年春天花都开了,每年他都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觉得,也许那个旅人不是不想回来。”她停下来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鱼尾峰的雪顶在蓝天下闪着光,山顶的旗云被风吹成一条长长的白色飘带。“也许他翻不过那座山。山太高了。雪太深了。他老了。但他还记得女神。记得她给他洗伤口,记得她给他做药,记得那些日出和雪。他只是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女神还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她还在等。不是等他回来。是等花开。”她把一颗珠子从指间推过去。“花每年都开。他没忘记她。他只是在山的那边看。”

    陆云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那座雪山的山尖,鱼尾峰的旗云越拉越长,像一条白色的哈达挂在半空中。他不知道女神存不存在。但他知道此刻走在他前面的这个女人,她的心里住着那个女神。她们都在等。一个在山顶上开花,一个在山路上走路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回到了博卡拉。

    从山上下来的路正好经过费瓦湖边。落日西沉,湖面上倒映着鱼尾峰的雪顶和橘红色的天空。和上次清晨的雾不同,傍晚的费瓦湖更浓烈——晨雾中的湖是含蓄的、静谧的,像一个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;傍晚的湖是绚烂的,像一场盛大演出落幕前最后的高潮。湖边船夫正在收工,把一条条蓝色木船拖上岸,在栈桥边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。船底的蓝漆被水泡得发白,桨叶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。几个西方游客坐在湖边的咖啡馆里,对着夕阳举着手机,用不同的语言轻声交谈。远处的安纳普尔纳山脉在暮色中泛着最后一点金光。

    尼玛站在栈桥上,面朝雪山。她的手腕上,念珠和红绳并排靠在一起,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。她从洛萨节之后就一直戴着那根红绳,洗澡也不摘。阿妈说过,红绳是拴住一个人的意思。不是暂时拴住,是拴一辈子。

    “明天回加德满都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陆云知道她问的不是行程安排。从洛萨节下来之后,这个话题一直悬在两人之间,没有说出口,但也没有消失。它像一个安静的影子,走在他们旁边。他去村子里见过了她的阿爸阿妈,他额头上的朱砂是她阿妈亲手点的,他手腕上的红绳是她亲手系的。在她的世界里,这些已经是承诺。在他的世界里,承诺还有另一种形式——戒指、证书、一场被所有人见证的仪式。但此刻他手里没有戒指。他只有一根红绳,在加德满都找了好几家店才编好的红绳。

    “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指了指湖对岸的山顶。暮色正在变深,山上的树木已经从翠绿变成了墨绿,但山顶那座白色的塔仍然清晰可见。它在最后一缕天光中几乎通体发光,像一个悬浮在暮色中的梦。

    “世界和平塔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上去过很多次。带游客去的。每次走到那里,游客就拍照,拍完就走了。”她转过头看着他。“这次不一样吗?”

    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她没有问为什么不一样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——那种很短的目光,像在确认什么事情,像她在郎当山谷检查一块石头是否松动时的目光——然后点了点头,跟着他朝那条通往山顶的台阶走去。

    台阶很长,从山脚一直通到山顶,每一条石阶都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。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树冠在头顶交错,把最后的天光剪成碎片。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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