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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章山雨欲来(第2页/共5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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玛每走十几级就要停下来歇一歇。她的呼吸在傍晚的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,雾里带着那种他已经熟悉的杂音——不是剧烈的,而是细微的、持续的,像风穿过狭窄的峡谷。那是十个小时的废墟压出来的印记,是地震留给她的旧伤。她在重庆的时候养了一阵,药也吃了,咳嗽也轻了一些。但回到尼泊尔之后,山上的冷空气让那个杂音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陆云走在她旁边,放慢了脚步。他没有伸手扶她,他知道她不需要。她的脊背在爬山的时候依然挺得很直——和在费瓦湖上划船时一样直,和在郎当山谷雪崩之后一样直,和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时一样直。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她停下来,侧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没笑。”

    “你嘴角在动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你爬山的样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好看?”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他说。“和在山上一样好看。和在费瓦湖一样好看。和在洛萨节一样好看。”

    她嘴角动了一下——那种很短的笑,像湖面上的涟漪,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。然后她继续往上爬,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。陆云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红色的藏袍在暮色中越来越暗,最后变成一团移动的深红色影子。

    爬到山顶时,天色已经暗了大半。最后一缕暮光在西边的山脊上烧成了深红色,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,边缘还泛着橙光,但中心已经暗下去了。东边的天空已经变成了深蓝,几颗星星开始显现——先是一颗,然后两颗、三颗,越来越多,像有人在用针尖在天幕上扎出细小的光孔。

    和平塔在暮色与夜色交替的时刻,发出一种幽幽的蓝白色光芒,像一块巨大的玉石。塔的四面各有一尊佛像,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,面容在暮色中看不真切,但姿态安详,或坐或立,手掌朝外,做着施无畏印。塔周围是一圈转经筒,铜质的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锃亮,在月光下泛着暗淡而温润的光泽,每一只经筒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藏文咒语。

    塔下没有游人。这个时间点,游客都已经下山了,只有几个僧人在打坐。他们的橙黄色僧袍在暮色中像几盏安静的灯——不是亮着的灯,是刚刚熄灭、还留着余温的灯。其中一个年轻僧人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手指在念珠上缓慢移动,节奏和尼玛捻珠时一模一样。另一个年长的僧人盘腿坐在塔基的石台上,面朝雪山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尼玛走到塔前,开始转经筒。她一个一个地转动那些铜筒,经筒发出低沉的嗡鸣——那种声音陆云已经很熟悉了。从杜巴广场到和平塔,从加德满都到博卡拉,它一直陪伴着她的每一个重要时刻。那声音不是寺庙大钟那种嘹亮悠远的钟声,而是更沉闷、更持久、更接近大地深处呼吸声的嗡鸣。

    她转了一圈。又一圈。一共转了七圈。每转一圈,她的嘴唇就微微翕动,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,和红绳碰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七在藏传佛教里是吉祥的数字。她转了七圈,大概是替他也转了,替阿爸阿妈也转了,替所有她牵挂的人都转了。

    转完经筒,她停下来,面朝雪山。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藏袍下摆,把她的红色藏袍吹得猎猎作响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咳了两声——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——用手掩住嘴,然后放下了。她的手指回到念珠上,开始一颗一颗地捻动。

    月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今晚的月亮很大,大概是因为高海拔的缘故,它看起来比平时离地面更近。白塔被照得几乎透明,塔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,从塔基一直延伸到山坡的边缘。远处的喜马拉雅山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——那些白天清晰可见的雪峰,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排沉默的影子,更神秘,更遥远。鱼尾峰的雪顶呈现出一种介于银色和蓝色之间的冷光,山脊的轮廓线在夜空中清晰而锋利。费瓦湖在山脚下静静地躺着,湖面上倒映着月亮和星星,像一面镜子上洒满了细碎的银粉。

    尼玛转完经筒,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陆云站在她面前。他的手里没有盒子,没有戒指。但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加德满都初见时那种好奇,不是费瓦湖上听她唱歌时那种温柔,不是郎当山谷木屋里说“爱”时的坚定。是更沉、更重的东西,像把所有那些目光都压缩在一起,压成了一个小小的、沉沉的、可以放在她手心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尼玛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她从他的手里看到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钻戒,是一根红绳。和她在洛萨节那天系在他手腕上的那根很像,但更长,更细,编得更精致。三股细线编成麻花状,两端各系着一个小小的金刚结——那是藏传佛教里用来护身的结,每一个结都由一根线反复缠绕而成,寓意着不可破坏。

    “在加德满都找人编的。”他说,“我找了好几家店。泰米尔区那些卖手工艺品的店我都问遍了。后来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一个老匠人,手指已经弯曲变形了,但他编金刚结编了几十年。他说金刚结能护身。我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护身,但我觉得好看。”

    他拉起她的左手腕。手腕上已经有念珠和洛萨节的红绳。他把第三样东西加上去。三样东西并排靠在一起——念珠在最上面,被磨得发亮,那是阿妈戴了几十年的老念珠,每一颗珠子都被无数次心咒打磨过;洛萨节的红绳在中间,阿妈在佛前供了一整夜然后让她给他系上的;新的红绳在最下面,颜色鲜红,金刚结小巧而精致。

    “你上次说,”他低着头,把红绳绕过她的手腕,“在我们那儿,红绳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的手指有些笨拙。他是一个习惯了签字笔和键盘的人,手指做过最精细的动作是翻合同、签支票。但此刻他系红绳的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一圈,又一圈,打了一个结,又打了一个结——第一个是普通的结,第二个是金刚结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因为冷。

    “在我们那儿,”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指,“红绳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系好了。他看着那三样东西并排靠在一起——念珠、旧红绳、新红绳。阿妈的、她的、他的。旧的已经磨得发亮,中间的已经褪了一些颜色,新的还红得鲜艳。它们在月光下呈现出三种不同的红色——浅红、深红、鲜红——像一段感情从开始到现在的所有层次。

    “我想把你拴住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尼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她的拇指轻轻拨了拨念珠,又碰了碰旧红绳,又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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