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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二章父亲的通牒(第1页/共5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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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<b></b>四月的一个傍晚,重庆下了今春第一场雷雨。

    陆云在办公室接到了沈佩兰的电话。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,像在播报天气预报:“今晚回来吃饭。你爸有事和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“回来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她挂了电话。陆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逐渐阴沉的天色。玻璃幕墙外,嘉陵江的江水在低气压下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绿色,像是在水底加了太多灰色的颜料。远处的南山已经被云雾吞没了一半,只剩下山脚的几栋高楼还依稀可见,楼顶的广告牌在风里微微晃动,那块广告牌上是一个房地产项目的名字——“江山赋”。他每天都能从办公室看到这三个字。今天看到,只觉得讽刺。

    他想起上一次沈佩兰用这种语气叫他回家,是告诉他赵家的人要来重庆。再上一次,是通知他父亲已经安排好了他和赵敏之的“偶遇”。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句式——回来吃饭,有事和你说。不是商量,是传唤。他从小听惯了这种语气,小时候是“今晚回来,你爸要检查你作业”,大学时是“今晚回来,你爸要问你出国的打算”,工作后是“今晚回来,你爸有话跟你说”。每一次“有话跟你说”,都是父亲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,而他只需要到场签字。这一次,他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。恒通的人走了不到两周,赵敏之回了上海,但赵恒远和陆震廷之间那根线从来没有断过。父亲在周末家宴上被他当众顶撞之后,一直没有任何反应——没有发火,没有谈话,没有电话。沉默了两周。陆云知道那不是放过,是酝酿。他父亲从来不在情绪里做决定,他只会在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之后,再通知你来下一盘你不可能赢的棋。

    他把桌上的文件合上。尼泊尔援建项目的验收进度表压在最上面——学校已经竣工了,公路也通了,只剩最后一批签字。他本来下周要飞加德满都的。那份文件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,每一个条款都能背下来。帕坦区的那所小学,三栋教学楼,十二间教室,操场上的篮球架是他亲手选的型号。他记得地基浇筑那天,当地村民自发来帮忙,男人们用铁锹翻土,女人们头顶着装满碎石的竹筐来回运送,孩子们围在工地边上唱歌。尼玛也在。她那天穿了那件红色藏袍,蹲在工地旁边帮工人们递水。有个小女孩跑到她面前,用夏尔巴语叫了她一声“尼玛姐姐”,她弯下腰,把女孩抱起来,指着工地说,以后你就在这里上课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

    他把那张验收进度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,单独放进抽屉。然后拿起外套,走出了办公室。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接一盏灭在身后。电梯里的广告屏正在轮播——一款瑞士手表、一辆德国轿车、一家马尔代夫度假村。画面上的海水蓝得不真实,沙滩白得不真实,那对牵手的模特笑得也不真实。他盯着那个马尔代夫的广告看了几秒,想起了费瓦湖。费瓦湖的水是真的,晨雾是真的,她站在船尾唱歌时被风吹乱的头发也是真的。

    电梯到达地下车库。他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,驶出停车场。雨还没下,但天色已经暗得不像是下午四点多。空气里有种潮湿的、带电的闷热,让人呼吸都觉得费力。他把空调开到最大,冷风从出风口灌进来,吹得他眼睛有些干。

    车开到半路,雨开始下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慢慢变大、给人时间适应的雨。是突然间,天像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,雨水以倾倒的方式砸下来。挡风玻璃上瞬间就积了一层水膜,雨刷开到最快档也刮不干净。整个重庆的交通都陷入了迟缓——车流在暴雨中蠕动,尾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红,从南岸一直堵到渝中。长江大桥上排着长长的车队,有人在按喇叭,喇叭声被雨声吞得断断续续。一辆公交车从旁边车道挤过去,溅起的水花泼在他车门上,发出密集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陆云把车速降到三十码,双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收音机里在播路况信息,说长江大桥南桥头出了事故,一辆面包车和一辆出租车追尾,请过往车辆绕行。他没绕。他排在车队里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雨刷咔嗒咔嗒地来回摆动,每一次刮过都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两道弧形的痕迹。他盯着那两道弧线,忽然想起尼玛手腕上的三根红绳——浅红的、深红的、鲜红的,并排靠在一起。她每天早上都会把红绳重新理一理,让金刚结朝上。

    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家。

    陆家大宅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沉默。雨水冲刷着青砖墙面,顺着挑檐往下淌,在廊檐下形成了一道水帘。院子里那几棵盆景松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一地的断枝和碎叶。盆景松的盆子里积了水,溢出来的水带着泥沙淌到石板路上,把路面染成了黄褐色。那株被沈佩兰精心养护的茶花,花瓣被打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朵也耷拉着,像被抽去了力气。一朵完整的茶花从枝头掉下来,落在石板路上,花瓣朝下,花萼朝上,在雨水里微微打旋。沈佩兰每天早上都会亲自给这株茶花浇水,用手一片一片检查叶子背面有没有虫卵。现在它被雷雨打得七零八落,她大概还没看到。

    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下来,把整座院子照得惨白。那几棵盆景松的影子在白光中被拉得又长又细,投在青砖墙面上像一群扭曲的手指。紧接着是雷——不是那种远处滚过的闷雷,而是就在头顶炸开的、把空气都震得发抖的巨雷。门廊下的声控灯被震亮了一瞬,又灭了。车子的报警器被雷声触发,发出尖锐的蜂鸣,响了十几秒才停下来。陆云觉得自己的胸腔被雷声震得微微发麻,耳膜还在嗡嗡响。

    他推开车门,冲进廊檐。几步路,外套就湿了大半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,滴在玄关锃亮的瓷砖上,形成几个小小的水洼。门开着,玄关里亮着灯。水晶吊灯把整个玄关照得通明,和门外的暴雨形成了一种不真实的对比——外面是翻天覆地的雷雨,里面是安静的暖光,安静得让人觉得这栋房子和外面的世界不在同一个维度。他换了鞋,把湿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。衣架上已经挂了一件风衣——沈佩兰的,米白色的,下摆也被雨打湿了一块。他走进客厅。

    陆震廷坐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书房里等。他坐在客厅正中央的那张红木沙发上,背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,里面是白色衬衫,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很厚,开口朝下扣着,像是刚从抽屉里拿出来。沈佩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但没有喝。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家居长裙,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起来,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——大概是从厨房直接过来的,还没来得及整理。她的坐姿也一如往常——脊背挺直,膝盖并拢,脚踝交叉。但她的手握茶杯的姿势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端着,是攥着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指甲嵌进了茶杯的瓷面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陆震廷说。他朝对面的沙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,动作和语气都和在会议室里招呼客户时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陆云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沙发是红木的,垫子是深灰色的丝绒,坐上去有些硬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封牛皮纸信封上。信封上的字是打印的——“尼玛·夏尔巴”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只有这一个名字。六个字,打印体,黑色的墨迹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客厅里的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那声音很轻,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房间里,它被放大了好几倍。窗外又是一道闪电,白光把花园里的假山照得惨白如骨,紧接着是一声炸雷,近得像是劈在隔壁的屋顶上。沈佩兰手里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,茶液溅出来两滴,落在茶托上。她没有去擦。茶液顺着茶托的边缘慢慢流淌,滴在大理石茶几面上,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
    陆震廷等雷声过去,才开口。他说话的时候,窗外正好有一个短暂的安静间隙,雨声小了一些,雷声也远了,好像连天气都在为他让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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