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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六章最后的温存(第1页/共5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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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<b></b>陆云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做出那个决定的。

    那天他加班到晚上九点多,从办公室出来时,整栋写字楼只剩下几扇亮着灯的窗户。电梯里的广告屏正在播放一个旅游APP的广告——蓝天、白云、碧蓝的湖面,画面上打着几个字:“去有风的地方”。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走出电梯,在出租车上拨通了尼玛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我们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大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尼玛说:“好。”她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要去大理,没有问他的工作怎么办,没有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她只是说“好”,和她在和平塔那个晚上说“好”一样,和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说“好”一样。她相信他。

    周六清晨,他们坐上了飞往大理的航班。飞机从重庆江北机场起飞,穿过云层,把雾都远远甩在下面。尼玛坐在靠窗的位置,额头抵着舷窗玻璃。她看着窗外的云海,手指在念珠上缓缓移动。嗡嘛呢叭咪吽。陆云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们都没有说话。机舱里有人在看报纸,有人在打瞌睡,空乘推着饮料车从过道里走过,问他们要喝什么。陆云要了两杯水。他把一杯放在尼玛的小桌板上,她没有喝。水杯里的水面在机身的轻微震动中微微荡漾,像费瓦湖清晨的涟漪。

    飞机降落在大理机场时,扑面而来的风让尼玛愣住了。不是重庆那种潮湿黏腻的风,也不是加德满都那种干燥炙热的风。大理的风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凉的、轻的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透明感,像是从雪山上直接吹下来的,没有经过城市的过滤。她站在机场门口,闭上眼睛,让风吹在脸上。她的头发被吹起来,藏袍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晃动。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没有雾霾,没有汽车尾气,没有朝天门码头的水腥味。只有雪山、松林、和远处农田里烧秸秆的淡淡烟气。

    “这里的风,”她站在机场门口,睁开眼睛,“很像我们那边的风。”

    陆云叫了一辆车,沿着洱海西岸的公路往古城方向开。四月的洱海是一年中最美的时候。湖水蓝得像一块被擦拭过的宝石,苍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,雪顶在阳光下白得耀眼。公路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盛,大片大片的明黄色铺展到山脚下,和苍山的白、洱海的蓝、天空的澄澈构成了四种纯粹的颜色,像是被某个神明用最干净的颜料一笔一笔画出来的。车窗外的风带着油菜花的香气灌进来,那香气很淡,不是香水的甜腻,是植物的、带着泥土味的那种香。偶尔有一辆摩托车从旁边驶过,骑车的是个白族老人,后座载着两筐蔬菜。

    尼玛把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她没有去整理,只是把手伸出窗外,让风从她的指缝间穿过。她的手指张开,那些粗糙的茧子和粗大的指节在风中微微颤抖。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风的力度和温度——这里的风不像嘉陵江边的风那样带着水腥味和孜然味,这里的风是干净的,是从雪山上直接吹下来的,吹在脸上是凉的,但凉完之后皮肤上留着一层薄薄的暖意。

    “你以前来过吗?”陆云问。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她收回手,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。三根红绳并排靠在念珠旁边——浅红的、深红的、鲜红的,在透过车窗的阳光下呈现出三种不同的色调。“这里和费瓦湖很像。但也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一样?”

    “费瓦湖边有经幡。这里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,“但风很像。风大的地方,念的经就多。”

    他们在洱海边的一间客栈住下。客栈是白族民居改造的,白墙青瓦,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几张藤椅。石榴树刚发了新叶,嫩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。院墙上爬满了三角梅,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,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深红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白族女人,穿着蓝色的扎染布衣,说话带着浓重的大理口音。她带他们上楼时,指了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说,秋天的时候石榴熟了,随便摘。

    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洱海,推窗就能看到苍山在水中的倒影。湖对岸的玉龙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,雪顶和白云连成了一片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尼玛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苍山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陆云以为她忘了时间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有去整理。念珠在她手腕上轻轻晃动,三根红绳在风中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那座山,”她忽然指着苍山的雪顶,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苍山。”

    “苍山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食物,在舌尖上慢慢咀嚼。“在尼泊尔,每一座山都有名字。那座是鱼尾峰,那座是安纳普尔纳,那座是萨加玛塔——天空的头。这里的山只有一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苍山有十九座山峰。每一座也有自己的名字。云弄峰、沧浪峰、五台峰、莲花峰——”他念了几座,停下来。“太多了,记不全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她点了点头,像是松了一口气,“那就对了。山不能没有名字。没有名字的山会迷路。我们夏尔巴人相信,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灵,有自己的名字,有自己的脾气。鱼尾峰脾气不好,不能大声说话;安纳普尔纳是女神,要敬;萨加玛塔是天空的头,站在它面前要跪。苍山的脾气是什么样的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我没爬过。”

    “你应该爬。不管哪一座山,到了一个地方,先要认识它的山。山认识了,路就认识了。路认识了,就不会迷路。”

    午后,他们租了一辆电动车,沿着洱海环湖骑行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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