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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翊钧一直在密切关注两件事,保劳之法和禁止婚嫁奢靡之风,这两件事皇帝几乎每三天就会询问一次。
情况比朱翊钧设想的要乐观一点,禁止婚嫁奢靡之风,从乡野出发,这条路是无比正确的。
“父亲,...
朱翊钧站在戏台子旁,眯眼看着台上正唱到“凤求凰”的一对新人,锣鼓喧天,唢呐高亢,可那声音里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——不是乐工技艺不精,而是这曲子被改了调子,把原本缠绵悱恻的婉转,硬生生压成了一种铿锵顿挫的节拍,像锄头叩在夯土墙上的声响,钝、沉、实,不取巧,不讨喜,却自有其筋骨。
台下坐着的,是黄屯村的老少爷们,妇人抱娃,汉子叼烟,老人拄杖,人人衣衫洗得泛白,袖口磨出毛边,可腰杆都挺得直。他们不鼓掌,也不叫好,只安静地听,偶尔有人点头,有人咂嘴,有人伸手替身边孩子抹去鼻涕,动作熟稔如呼吸。这不是看戏,是看日子——看自己活法被写进戏文里,又被敲打出来,一遍遍过耳,一遍遍入心。
朱翊钧忽然问:“姚卿,这戏班子,是营庄自办的?”
姚光启尚未答话,一旁的朱翊钧已接口道:“回陛下,是营庄办的,可戏本子是小鸿胪亲自改的。原先那《凤求凰》讲的是司马相如弹琴引卓文君私奔,如今改成‘文君携纺车归乡,相如执耒随耕’——后半截全是新编的,连唱词都是照着《农政全书》里‘棉桑轮作’‘粪肥时序’写的。老戏班不肯唱,嫌没味道;后来请了天津府新科举人来教,又让营庄里识字的妇人一句句记、一句句教,如今十村八庄都在排。”
“哦?”朱翊钧眉峰微挑,“那举人呢?”
“被营庄聘为塾师,月俸三石米、五钱银,另加冬夏两套细布衣裳。”朱翊钧答得极快,仿佛这些事早已刻在他舌根上,“他说,教得懂一个村的孩子认字算账,比考中进士后在翰林院抄二十年档更有意思。”
朱翊钧笑了,不是那种礼制场合里端着的笑,而是嘴角咧开、露出两颗微黄门牙的笑,像刚犁完三亩地歇晌时,往嘴里塞进一块凉透的糠饼那样实在。他拍了拍大腿,说:“这倒是个明白人。”
就在此时,台下忽起一阵骚动。一个穿靛蓝短褐的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,肩上扛着根粗木杠,杠头还沾着新鲜泥巴。他径直走到戏台前,仰头喊:“朱外首!你家昨儿新分的那半亩红薯地,垄沟挖歪了!按营庄规条,误工三分,罚扣今月工分十五!”
朱翊钧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刘铁柱你个夯货!谁家垄沟不是歪的?我爹犁地还能犁出S弯来!”
“歪就是歪!”刘铁柱把木杠往地上一顿,震得尘土飞起,“营庄规条第三条:田垄须平直,误差不过寸。你家垄歪三寸七分,我量了三遍,尺子还在你家灶膛边上搁着呢!”
人群哄笑起来,笑声里没有讥讽,只有熟稔的揶揄。朱翊钧挠了挠后颈,讪讪道:“……行,扣,扣!我明儿重犁!”
姚光启静静看着这一幕,忽而轻声道:“陛下,您瞧见没有?这营庄不是衙门,却比衙门管得宽;不是宗族,却比宗族绑得紧;不是军营,可令行禁止比京营还利索。”
朱翊钧点点头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:“因为他们信这规矩是为自己立的,不是为别人定的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一阵清越铃声,由远及近,叮当不绝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队青布小轿抬着缓步而来,轿帘半卷,隐约可见内里坐着个穿素色褙子的妇人,发髻梳得一丝不乱,鬓角簪一朵干枯的野菊。轿旁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,一个提篮,一个捧碗,篮里盛着新蒸的黍糕,碗里浮着几片薄荷叶。
“是李婆子!”有人低呼。
朱翊钧神色微肃,抬手示意众人噤声。那轿子停在戏台侧,李婆子被搀下,未先拜皇帝,反是先向台上演《凤求凰》的新人深深一福,而后转向朱翊钧,双手捧起那碗薄荷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陛下,这是黄屯村三百二十七户人家,托老身敬您的。”
姚光启上前欲接,李婆子却轻轻避开,只将碗递向朱翊钧:“老身不敢劳烦司礼监。这水,是井里打的,薄荷是自家院里掐的,没掺一滴官仓的糖,也没用半片宫里赏的冰。陛下若肯喝,便是认了咱们村这碗水的份儿。”
朱翊钧怔住。他见过无数贡品——辽东雪参、琼州海珠、蜀中锦缎、西域驼绒,堆满乾清宫偏殿,可从无人敢捧一碗井水,要他亲饮。
他缓缓接过,指尖触到粗陶碗壁沁出的微凉湿气。他低头,看见水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,还有倒影之上,李婆子沟壑纵横却毫无卑怯的脸。
他仰头,一饮而尽。
水是淡的,略带土腥,薄荷的清凉在舌尖炸开,又迅速化作一股温热,顺着喉管滑下,直抵胸腹。他放下碗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道:“甜。”
李婆子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如春水涟漪:“陛下尝着甜,是心里甜。这水,本就该甜。”
朱翊钧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向台下,脚步沉稳,竟未召仪仗,亦未避让,就那样穿行于人群之中。有人想跪,他摆摆手;有人想摸他的龙袍下摆,他笑着侧身躲开;一个光脚丫的小男孩追着他跑,他蹲下来,把孩子抱起,让孩子骑在自己肩头,指着远处麦田里翻飞的云雀问:“那鸟儿,叫什么?”
孩子大声答:“报喜雀!”
“错。”朱翊钧摇头,“它叫‘营庄哨’。你听它叫三声,就是提醒大家该收晾晒的豆子了;叫五声,是防獾鼠进仓;叫七声,就得赶紧去瞧瞧新孵的小鸡崽子有没有受潮。”
孩子瞪圆眼睛:“真的?”
“李婆子教的。”朱翊钧指向那位仍立于轿旁的妇人,“她耳朵灵,听得懂一百零八种鸟叫,比顺天府的捕快还准。”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。这笑声里没有谄媚,没有敬畏,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亲近——像邻家叔伯逗弄自家小儿,像庄稼汉夸赞一头好牛,像老农指着刚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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