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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一千三百章 衣冠禽兽和禽兽的区别罢了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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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把番薯当毒芋头煮来吃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仰头望天。初夏的日头正悬在中天,将唐屯村青瓦白墙染成暖金。远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,夹杂着几声稚嫩的诵读:“……薯,藷也,闽语谓之甘藷,性甘平,补中益气……”那是新设的村塾,窗棂上钉着细竹片,每片竹片都刻着一个字——正是《番薯百用》的节选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通州驿馆,朱常治呈上的《劳保法试行简报》。其中一行小楷刺得他眼疼:“京师西土城匠作坊,试行劳保法后,工匠月均工分反增十二分。缘由:午膳加薯饼两枚,夜间加薪火一盆,匠人不再畏寒缩工,凿刻精度提升三成。”

    “李伴。”朱翊钧解下腰间荷包,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,“去把那三枚隆庆钱,熔了重铸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?”李佑恭愕然。

    “铸成三枚新钱。”朱翊钧指向戏台,“就刻《凤求凰》里那句——‘有美一人,清扬婉兮’。背面……”他停顿良久,终是道:“刻‘薯’字。”

    李佑恭双手接过荷包,指尖触到铜钱棱角,忽然想起万历十四年冬,张居正病榻前最后的话:“天下事,不在庙堂之高,在灶台之低。灶膛里火星子灭了,再大的鼎镬也炖不熟黍稷。”

    此时村口槐树下,朱翊缪正蹲着帮几个孩子搭泥灶。他袍角沾满泥点,左手握着半截红薯,右手拿小刀削着皮,刀锋刮过薯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仰头问:“长安侯,为啥这红心儿比白心儿甜?”

    朱翊缪把削好的薯块递给她:“因为红心儿记得自己是从南洋漂来的,白心儿忘了。”

    小丫头似懂非懂,咬了一口,甜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。朱翊缪抬眼望向田埂,恰好与朱翊钧视线相接。他咧嘴一笑,举起手中红薯,朝父亲晃了晃——那截薯肉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,仿佛凝固的一小片南洋夕照。

    朱翊钧没有笑。他盯着儿子手中那截红薯,忽然转身走向村东坟茔。那里新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前供着三碗清水、三支新采的野菊。守墓的老汉见是皇帝,慌忙要跪,却被朱翊钧扶住胳膊:“老丈,这碑是谁立的?”

    “回陛下……是颜家三爷。”老汉颤巍巍指向碑后,“颜三爷说,碑上不刻名字,只刻‘故人某某,生于某年,卒于某年’。可今年春天,他让人把碑文全磨平了。”

    朱翊钧俯身细看。碑面果然光滑如镜,唯余一道浅浅凹痕,形如半月——那是原先刻字被反复打磨留下的印迹。他指尖抚过那道冰凉弧线,仿佛触到万历十五年那个雪夜。那时张居正咳着血在病榻上批阅《农政全书》残稿,窗外雪光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如龟裂的旱田。临终前他攥着朱翊钧的手,枯瘦手指在掌心划下三个字:“别……忘……薯……”

    如今碑上无字,雪亦无痕。

    朱翊钧直起身,解下身上玄色披风,亲手覆在碑顶。披风下摆垂落处,恰好遮住那道半月形凹痕。他转身时,袖口扫过碑面,几粒细小的尘埃簌簌落下,混入脚下泥土——那是万历十四年腊月,他亲手为张居正掖被角时,从老师袖口抖落的药渣余粉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朱翊钧声音平静无波,“着内阁拟诏:即日起,全国营庄皆设‘薯事官’,秩从九品,专司番薯引种、窖藏、赈贷。俸禄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远处朱翊缪手中那截红薯,“由各府县番薯课税支给。”

    李佑恭疾步跟上,笔杆在纸上沙沙作响。朱翊钧却忽然驻足,望向村西头那片翻新过的旱田。田垄整齐如梳,新培的土垄间,隐约可见几点嫩绿——是村民偷偷试种的番薯秧。他们不敢明目张胆,只将秧苗埋在玉米秆的阴影里,如同埋下一句不敢宣之于口的诺言。

    “李伴。”朱翊钧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告诉姚卿,他守的那本族谱……不必再锁文渊阁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?”李佑恭笔尖一顿。

    “烧了吧。”朱翊钧拂袖前行,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展开,“烧成灰,拌进黄屯村的粪肥里。明年春耕,让新秧苗从灰里长出来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处,恰有南风卷过麦田。麦浪起伏间,无数细小的白色蝶翅一闪而逝——那是新孵的菜粉蝶,正扑向田埂边初绽的野芥花。朱翊钧忽然想起幼时在裕王府,李太后总爱用番薯粉做蝴蝶酥,酥皮层层叠叠,咬下去时碎屑纷飞,宛如真蝶振翅。

    他抬手接住一只停在指尖的蝶。蝶翼薄如蝉翼,脉络清晰如微雕,翅尖沾着一点金粉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朱翊钧凝视良久,忽然轻轻一吹——蝶翼倏然振开,载着那点金粉,翩跹飞向远处朱翊缪削薯的泥灶。灶膛里,几块红薯正滋滋作响,焦香混着甜气,丝丝缕缕飘散在唐屯村初夏的风里。

    风过处,麦浪翻涌如海。海面之下,无数番薯藤蔓正悄然伸展,须根如网,牢牢攥住每一寸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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