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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,缓缓走出一个身影。
蓝布褂子。
黑布鞋。
脚踝纤细。
她赤着双脚,踩在那层银色的涟漪上,涟漪在她脚下荡开,却不起一丝波纹。她微微低着头,长发垂落,遮住了脸。
她一步一步,踏着死寂的江面,向我走来。
每一步,脚下银光都盛一分。
每一步,我耳后的剧痛就减一分。
直到她停在我面前,不足一尺。
我闻到了。
不是水腥。
不是腐臭。
是槐花的味道。
是七岁那年,我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,在初夏傍晚,开得最盛时,飘落的、带着微甜气息的花瓣香。
我颤抖着,抬起手。
想碰一碰她的发。
想摸一摸她的脸。
想确认这二十七年,不是一场太过漫长、太过真实的噩梦。
我的指尖,距离她垂落的发梢,只剩一寸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!”
一声枪响,撕裂死寂!
不是来自岸边。
是来自我身后。
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。
子弹擦着我的左耳,呼啸而过,带起一阵灼热的风,将我耳边一缕头发,烧得卷曲焦黑。
我猛地侧身。
只见江岸上,十几米外,一盏应急灯惨白的光柱下,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。为首那个,肩膀宽厚,脸色铁青,手里握着一把制式手枪,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。
是陈国栋。
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,也是……当年负责阿沅失踪案的,主案警官。
他身后两人,一个年轻些,眼神锐利,是技术科的林薇;另一个年长,戴着金丝眼镜,是法医科的赵主任。
陈国栋的目光,像两把淬了冰的刀,死死钉在我脸上,又扫过我脚边那枚沾泥的铜钱,最后,定格在我面前——那片悬浮于江面、泛着银光的黑暗,以及黑暗里,那个垂首静立的蓝布身影。
他的声音,比江风更冷,比子弹更硬:
“沈砚!立刻放下所有违禁物品!配合调查!你涉嫌非法拘禁、故意伤害、危害公共安全,以及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默浮在水面、依旧保持着诡异仰卧姿势的尸体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一字一顿,吐出最后四个字:
“……亵渎尸体。”
我缓缓收回手,没有看陈国栋。
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刚刚伸向阿沅、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。
掌心,还残留着铜钱的冰凉棱角。
还有,一滴没来得及擦去的、滚烫的眼泪。
我慢慢攥紧拳头。
指甲再次陷进皮肉。
血,混着泪,沿着指缝,一滴,一滴,砸在江边湿冷的泥地上。
像二十七年前,我娘抱着空襁褓,在老槐树下,哭得肝肠寸断时,滴落的泪。
也像此刻,阿沅垂首静立,发梢无声滑落的,那一缕,看不见的、银色的水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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