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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百七十章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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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肩胛骨,指腹能感觉到她脊椎骨节在皮下滑动,像一串被水流推搡的算盘珠。她眼球开始上翻,露出大片浑浊的灰白色,可就在瞳孔即将完全消失的刹那,右眼瞳仁猛地一缩,变成针尖大小的黑点,直直对准我。

    “快跑……”她嘴唇翕动,声音却从我耳后响起,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,“他们在数你的脉搏。”

    我后颈汗毛倒竖,想回头,后脑勺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按住。那手没有重量,却让我半个身子瞬间麻痹。我余光瞥见林晚躺在地上,双眼紧闭,嘴角淌着黑血——可耳后那阵呼吸还在继续,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和我心跳完全同步。

    乌篷船停在十步外。蓑衣人动了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。月光下,他手掌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惨白,血管却是鲜红色,像有人用红墨水在白纸上画了五条蜿蜒的溪流。他小指轻轻一勾。

    林晚的身体猛地弹起,悬在离地三寸的空中。她四肢僵直,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后仰,颈椎骨节噼啪作响。我看见她喉结下方皮肤裂开一道细缝,缝里钻出半截灰白色的东西——像蚯蚓,又像某种菌丝,表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,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。

    我扑过去想斩断那东西,竹竿刚挥到半空,蓑衣人掌心突然翻转。一股无形的力道撞在我胸口,我整个人向后飞出,后背重重砸在槐树干上。树皮簌簌落下,我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抬眼时,只见林晚悬空的身体正在缓慢旋转,像被丝线吊起的提线木偶。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长发甩成一道赤色的圆环,而那截从她喉咙里钻出的菌丝,正一节节伸长,末端分出更多细丝,朝着我的方向飘来。

    最近的那根丝尖,距我鼻尖只剩三寸。

    我咬破舌尖,血涌进喉咙的腥甜味让我清醒了一瞬。右手闪电般摸向腰后——那里别着一把柳叶刀,刀鞘是褪色的靛蓝粗布,刀柄缠着三圈黑丝线。我拔刀出鞘,刀身映着月光,竟泛出淡淡的青碧色,像一泓深潭水。这不是普通的刀。这是师父留下的“断潮刃”,刀脊上刻着二十八道细纹,每道纹路里都灌着凝固的槐树汁。

    菌丝尖端触到刀锋的刹那,整把刀嗡鸣起来。不是金属震颤的锐响,而是某种沉闷的搏动,像隔着皮肉听见一颗心脏在跳。菌丝骤然收缩,可已经晚了。刀锋上青光暴涨,那光芒并非刺眼,却让周围空气变得粘稠,连飘落的芦苇絮都凝滞在半空。我手腕一翻,刀尖挑向林晚喉间那截菌丝根部。

    “嗤——”

    没有血,只有一缕青烟。菌丝断口喷出细密的白色孢子,纷纷扬扬落向地面。孢子沾地即燃,烧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黑洞,洞底幽黑,深不见底。我趁机翻身跃起,竹竿借势横扫,铜铃“嗡”地炸响,声波撞上蓑衣人面门。他斗笠边缘的蓑草应声碎裂,可那张青灰色的脸依旧纹丝不动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林晚突然停止旋转。她双脚落地,脚踝以诡异的角度内扣,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她慢慢抬起右手,五指弯曲成爪,指甲暴长至三寸,幽蓝泛光。她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,像是砂纸在打磨骨头。我盯着她右手——那五道梳子刮出的掌纹,此刻正缓缓渗出淡金色液体,在月光下流动如熔金。

    “潮信到了。”蓑衣人第一次开口,声音像是无数砂砾在陶罐里滚动。

    他话音未落,整条江突然沸腾。不是水沸,是水在“呼吸”。水面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气泡,每个气泡破裂时,都喷出带着咸腥味的雾气。雾气里,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鱼影游弋而过,鱼身细长如针,口器呈螺旋状,每一次摆尾,都在空气中留下淡蓝色的残影。

    我后退半步,脚跟踩进一个软绵绵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半只腐烂的河蚌,蚌壳张开,内里没有肉,只有一团搏动的、粉红色的絮状物,正随着江水的“呼吸”节奏微微起伏。絮状物中央,嵌着一枚小小的、青灰色的铃铛。

    我认得这铃铛。它和我竹竿尾端的铜铃,出自同一炉青铜。

    林晚动了。她不再是扑击,而是滑行,双脚离地三寸,拖出两道湿痕,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。我举刀格挡,刀刃与她指甲相撞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火星迸溅中,我看见她指甲上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,每一片都像微型的浪花。

    她左手突然探向我左眼。我偏头闪避,她指尖擦过我耳际,带下几缕头发。可就在我以为躲过时,左耳耳垂突然传来剧痛——她不知何时将一粒东西按进了我的耳洞。那东西冰凉滑腻,像活物的卵。

    我踉跄后退,左手本能去掏耳朵。指尖刚触到那粒东西,它突然炸开。没有声音,只有一阵尖锐的嗡鸣直刺颅骨,眼前瞬间被无数细密的蓝色光点填满。光点旋转着,组成一幅幅破碎的画面:林晚在教室黑板前写字,粉笔灰簌簌落下;林晚蹲在菜市场水产区,手指拨弄着死鱼的眼珠;林晚站在渡口,背后是那艘乌篷船,船头灯笼亮着,灯罩上画着三枚并排的锚点……

    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:林晚的侧脸,她右耳耳垂上,赫然嵌着一粒和我耳洞里一模一样的青灰色小铃。

    我浑身血液冻结。原来不是她在被操控——她是潮信的引信,是活的锚点。

    蓑衣人缓缓摘下斗笠。下面没有脸。只有一片光滑的、泛着水光的暗青色皮肤,皮肤中央,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——眉骨高耸,鼻梁窄直,嘴唇薄而锋利。那轮廓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熟悉。我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

    那是我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只是更苍白,更冷硬,嘴角向下撇着,眼睛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却变成了老陈的:“阿沉,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的?潮不可逆,唯断其信。”

    我握刀的手剧烈颤抖。断潮刃在我掌心发烫,刀脊上二十八道槐汁刻痕,正一寸寸变黑。黑痕蔓延的速度,和林晚掌心流淌的金液完全同步。我低头看她——她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。她抬起右手,掌心金液滴落,在泥地上烧出一个个小坑,坑底浮起细小的、青灰色的铃铛。

    “哥,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水底的回响,“数到七百二十三个水泡……我就醒了。”

    我猛地抬头。上游水面,正有第七百二十三个气泡,缓缓升向月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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