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虞暮云的脚下出现一个白点,白点炸开,化作一条条向前蔓延的白霜,纷纷攀附向白虎的身躯,这是以自身为锚,强行绑定这尊神话。
古往今来,这世上怕是真没几个人能比虞家龙王更懂妖兽,所谓的神兽,本质上...
我坐在电脑前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像一截枯枝僵在风里。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,楼下一盏路灯坏了,光晕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洇开,像一滩将凝未凝的血。笔记本右下角的时间跳到凌晨一点零七分,我盯着屏幕,光标在文档空白处无声闪烁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手机在桌角震动了一下,是老周发来的消息:“阿沉,河口那具浮尸,你真不来看看?”
我没回。不是不想回,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,吞不下也吐不出。老周知道我的忌讳——三年前那个暴雨夜,我捞起的不是尸体,是活人。一个浑身青紫、指甲缝里嵌着河泥、却还在睁眼喘气的女人。她被抬上岸时,救护车红灯在雨幕里转得像疯了似的,而我站在岸边,手里的竹竿“咔嚓”一声断成两截,半截沉进浑水,半截攥在我汗湿的掌心里,尖锐的断茬扎进肉里,血混着雨水往下淌,我竟没觉得疼。
后来女人醒了,没死。可她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谢谢,不是害怕,而是盯着我,瞳孔散得像两口枯井:“你看见他了吗?穿黑雨衣的那个,站在桥墩后面……一直站着。”
没人信她。值班医生说她急性缺氧导致幻觉,家属点头附和,连警察都只当是溺水后的精神应激反应。只有我,在她被推走前那一瞬,看见她左手小指微微动了动——那是我们捞尸人之间才懂的暗号:三根手指并拢压掌心,是“有东西跟着”的意思。
我没说破。那天之后,我再没接过夜班。白天出工,天黑收竿,连晾在阳台的蓑衣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,蒙上一层薄灰。
可今晚,老周又来了。
我点了支烟,火苗蹿起来时,映见镜子里自己的脸:眼下乌青,鬓角不知何时窜出几根白发,左耳垂上那颗痣,小时候奶奶说那是“守尸痣”,主沉静,主不惊,主……能听见水底说话。
烟烧到滤嘴,烫了指尖。我猛地弹掉烟头,起身去翻床底下那只旧木箱。
箱子用桐油刷过三遍,边角磨得发亮,锁扣锈死了,我用改锥撬开。一股陈年桐油与霉味混着铁锈气扑出来。箱底压着一摞泛黄的《江城水利志》,最上面是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是褪色的靛蓝,烫金的“沈砚”两个字几乎被摩平。我抽出它,翻开第一页,字是钢笔写的,力透纸背:
“癸未年七月廿三,阴。捞得无名男尸一具,身长一米七八,右小腿有旧疤,形如蜈蚣。尸身无挣扎痕迹,指甲干净,嘴角微翘。疑非溺亡。记:此尸入殓时,棺盖未钉,晨起见棺内空,唯余一滩清水,水底浮三枚铜钱,面铸‘康熙通宝’,背无文。”
我手指顿住。这页纸边沿卷了毛,墨迹被反复摩挲得发亮,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,是我后来补的:“铜钱是假的。真康熙钱背有满文。这三枚,背面光板。”
我往后翻。每一页都密密麻麻,写满日期、方位、尸貌、异状。有些字被水渍晕开,像泪痕;有些页角焦黑,是某次失手打翻蜡烛留下的。翻到中间,一张薄薄的灰纸片飘出来,是张老照片,黑白,边缘毛糙。照片上是座石桥,桥下河水湍急,桥墩旁立着个穿黑雨衣的人,帽檐压得极低,看不清脸,但右手垂在身侧,手里捏着一串东西——我凑近,眯起眼,那分明是三枚铜钱,正反面朝上,其中一枚,背是光的。
心口突然一紧,像被冰冷的手攥住。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干涩的声响。窗外,不知何时起了风,阳台那扇没关严的玻璃窗“哐当”晃了一下,声音不大,却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手机又震。老周:“阿沉,来吧。这次不一样。尸体……没沉。”
我合上笔记本,指腹擦过封面那两个模糊的字。沈砚。我名字。也是我爷爷的名字。他捞了一辈子尸,五十八岁那年,把自己捞进了青龙江,再没上来。葬礼上,他棺材里没放遗照,只摆了一只空竹篓,篓底垫着三枚铜钱,面朝上。
我抓起外套出门。
青龙江下游河口,水闸旁的芦苇荡比往年茂密,黑黢黢地伏在岸边,像一片凝固的墨。老周蹲在水泥堤坝上,手电光柱斜斜切开雾气,照着水面。光斑里,一具尸体正随波轻晃,半沉半浮,灰白的手从浑浊的水里伸出来,五指微屈,像在抓什么。
“刚发现的。”老周头也没回,声音压得低,“巡堤的看见,喊我来的。没报警,先给你留着。”
我走近,没说话,只蹲下,手电往水里探。光束扫过尸体侧脸——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短发,脸颊瘦削,嘴唇发紫,眼皮半阖,露出一线惨白的眼球。他穿着深蓝色工装裤,胸口口袋翻出来,里面塞着半张皱巴巴的纸。我伸手,指尖刚碰到那纸角,尸体忽然动了。
不是抽搐,不是漂移。是整具躯体,极其缓慢地、朝着我的方向,转了半圈。
我猛地缩手,手电光乱晃,照见他脖颈侧面,一道细长的红痕,像条活蚯蚓盘在那里,随着水流微微起伏。
“你看这。”老周把强光手电调到聚光档,光柱精准打在尸体左耳后。那里皮肤完好,却浮着一行极淡的墨色印子,像是用极细的针尖蘸了墨,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字:
“沈砚,你欠的,该还了。”
字迹歪斜,每个笔画末端都拖着细微的颤线,像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抖出来的。
我胃里一阵翻搅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这字……和我笔记本里某页角落的批注,一模一样。那是我去年冬至,在爷爷坟前烧纸时,用冻僵的手指在烧剩的纸灰上随手划的——当时四周无人,只有风在坟头呜咽。
老周没看我,只盯着水面:“他右手,一直没松开。”
我低头。尸体右手果然紧攥成拳,指节泛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我咬牙,从工具包里取出橡胶手套戴上,另一只手抄起岸边一根带钩的长竿,小心翼翼勾住他手腕,往上提。尸身离水半尺,袍袖滑落,露出小臂内侧——那里用红墨写着一串数字:0723。
七月二十三。癸未年。
我爷爷失踪的日子。
手一抖,长竿差点脱手。老周终于侧过脸,手电光扫过他眼角深刻的皱纹:“阿沉,你抖什么?”
我没答。只盯着那串数字,耳边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青蚨在颅骨内振翅。青蚨,古书上说,这种虫子吸人血,死后化为铜钱,埋于屋角,能招财。可若埋错了位置……就会引尸返家。
我忽然想起爷爷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。那晚雷声大得震窗,他声音沙哑:“砚子,青龙江底的石头,不是石头。是碑。碑底下压着东西……压着……咳咳……压着三只眼睛。你记住,三只眼睛睁开时,得用真铜钱盖住……”
电话断了。第二天,他那艘漆着朱砂符的杉木船,倒扣在江心漩涡里,船底朝天,像一只巨大的、沉默的棺盖。
我摘下手套,掏出手机,调出相册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。放大,再放大。黑雨衣人的右手……那串铜钱,其中一枚,边缘磨损得厉害,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——不是铜,是某种干涸的血痂。
“老周,”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,“他口袋里的纸,给我。”
老周递来。我展开,是张电费单,户名栏写着“林秀云”,地址是西郊化工厂宿舍区。单子背面,用圆珠笔潦草写着一行字:“他说他看见你爷爷了。在锅炉房地下室。第七根承重柱后面。”
林秀云。我心头一震。这个名字,刻在我家老宅门楣内侧的褪色红纸上,旁边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青蚨——那是我奶奶的笔迹。她临终前,攥着我的手,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这三个字,念到气若游丝,念到嘴角沁出血丝。
我抬头,望向江对岸。那里,化工厂废弃的烟囱轮廓刺破夜空,像一截焦黑的断指。
“走。”我把电费单叠好,塞进内袋,“去西郊。”
老周没动,手电光柱缓缓抬起,照向我身后。我转身。
芦苇丛深处,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穿黑雨衣,帽檐压得极低,身形瘦高,静静立在那里,像一截从淤泥里长出来的朽木。他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摊开——三枚铜钱静静躺在那里,面朝上,其中一枚,背面光板。
我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。风停了,虫鸣没了,连江水拍岸的声响都消失了。世界只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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