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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三枚铜钱,和它们底下,一小片不断扩大的、幽暗的水渍——正沿着堤坝水泥缝,无声无息地漫过来,像活物爬行。
老周在我耳边极轻地说:“阿沉,你爷爷当年,是不是也在这儿,看见了这个人?”
我没回答。因为就在这一刻,我听见了。
不是风声,不是水声,是极细微的、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。
“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”
从我左侧裤兜里传来。
我慢慢把手伸进去。
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——是爷爷留给我、从来不敢用的那只黄铜罗盘。盘面龟裂,指针早已锈死,可此刻,那锈蚀的铜针,正一下,一下,缓慢地、坚定地,朝着黑雨衣人站立的方向,轻轻叩击着罗盘内壁。
“嚓……嚓……嚓……”
像心跳。像倒计时。像某种古老契约,时隔二十年,终于被血亲之手重新激活。
我抬头,迎上黑雨衣人藏在阴影里的脸。帽檐下,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,黑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。可就在这片黑暗中央,缓缓裂开一道细缝——不是嘴,不是眼,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湿漉漉的开口。缝隙里,缓缓浮出三粒东西。
第一粒,灰白,布满细密裂纹,像一枚风干多年的核桃。
第二粒,暗红,表面凝着琥珀色的硬壳,像一颗冷却的火山岩。
第三粒……是眼球。浑浊的灰白色巩膜上,瞳孔黑洞洞的,正对着我,一眨不眨。
青蚨之眼。三只。
罗盘在我掌心猛地一震,铜针“咔”一声,彻底崩断。断裂的针尖,带着一丝血锈红,簌簌落在我的虎口上,像一滴不会干涸的血。
老周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弯下腰,手电滚落在地,光柱乱晃,照亮他捂住嘴的指缝间,渗出一抹刺目的鲜红。他咳着咳着,竟笑出声,笑声嘶哑破碎:“哈……哈……沈砚,你终于……等到了。”
我盯着他染血的手指,又看向黑雨衣人手中那三枚铜钱。钱面映着惨白月光,竟隐约显出三张模糊的人脸轮廓——一张苍老,一张年轻,一张稚气未脱。全是沈姓族谱上,三十年内夭折的男丁。我爷爷,我堂叔,还有……我七岁那年,溺死在村口堰塘的堂弟沈砚舟。
原来不是“沈砚”,是“沈砚舟”。我才是那个被过继来、顶了他名字的赝品。
寒意从脚底炸开,直冲天灵盖。我踉跄后退半步,鞋跟碾碎一截枯苇,发出脆响。就在这声响里,黑雨衣人缓缓抬起左手,指向化工厂方向。他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手腕——皮肤青灰,布满蛛网般的暗红血丝,而在腕骨凸起处,赫然烙着一个印记:三枚铜钱叠在一起,中间一枚,背面光板。
和我笔记本里,那张老照片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走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。
老周直起身,抹掉嘴角血迹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叠的三角符,符纸边缘焦黑,显然刚烧过。“带上这个。”他塞进我手里,“你奶奶留下的。她说,真铜钱镇不住,得用烧过的纸钱灰,混着活人指甲,搓成丸,含在舌下。”
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符纸,纸灰簌簌落进掌心,混着老周咳出的血丝,变成一种诡异的褐红色。我把它揉成团,毫不犹豫塞进嘴里。苦涩、焦糊、带着铁锈味,瞬间弥漫整个口腔。
转身时,我最后看了眼江面。
那具尸体,不见了。只有一圈涟漪,缓缓扩散,中心处,静静浮着三枚铜钱,面朝上。其中一枚,背面光板。
我迈步走向公路,脚步踩碎满地月光。老周跟在我身后,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化工厂黑黢黢的厂区大门。铁门虚掩着,门轴锈蚀,发出濒死般的呻吟。
推开铁门,腐锈味混着陈年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空旷的厂房像巨兽空洞的腹腔,头顶几盏应急灯苟延残喘,投下摇晃的、病态的绿光。脚下是厚厚的灰尘,每一步都扬起灰色的雾霭,像踩在时间溃烂的伤口上。
我们穿过轰鸣已歇的流水线,绕过倾覆的钢架,走向深处。空气越来越冷,带着地下渗出的阴潮气。老周的手电光柱开始不稳定,光晕边缘泛起毛刺,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啃噬。
“第七根柱子。”他声音发紧。
前方,一排粗壮的混凝土承重柱矗立着,表面剥落,露出钢筋狰狞的骨架。我数着:一、二、三……六。第七根孤零零立在角落,周围堆着废弃的保温棉,灰白蓬松,像凝固的脓。
老周的手电光,突然照见柱子底部——那里没有砖石,只有一块半人高的、黝黑的铁板,严丝合缝嵌在水泥里。铁板中央,蚀刻着一个图案:三枚铜钱,叠成三角,中间一枚,背面光板。
我蹲下,手指抚过那冰凉的蚀刻纹路。指尖传来细微的震感,像有什么东西,在铁板之下,缓慢搏动。
老周递来一把生锈的扳手:“撬。”
我接过,用力插进铁板边缘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缝隙。金属摩擦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”声。扳手弯了,铁板纹丝不动。我又加力,手臂肌肉绷紧,青筋暴起。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,火辣辣的疼。
就在扳手即将断裂的刹那,铁板内侧,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。
像锁舌弹开。
铁板无声滑开,露出下方幽深的竖井。一股裹挟着浓烈铁锈与腐土气息的冷风,猛地从井口喷涌而出,吹得我头发狂舞,手电光被撕扯得支离破碎。
井壁是粗糙的青砖,向下延伸,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。砖缝间,渗出暗红色的湿痕,蜿蜒而下,像干涸的血泪。
老周的手电光,颤抖着,照向井底。
那里,没有楼梯,只有一具半腐的尸骸,以跪姿匍匐在井底积水中。他穿着和江面浮尸同款的深蓝色工装,后脑勺塌陷,脖颈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他双手撑地,十指深深抠进砖缝,指骨外露,泛着惨白的光。
而在他面前,积水之上,静静浮着三枚铜钱。
面朝上。
其中一枚,背面光板。
我盯着那枚铜钱,胃里翻江倒海。就在此时,井口上方,传来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像一滴水,落在锈蚀的铁板上。
我猛地抬头。
黑雨衣人,不知何时,已站在井口边缘。他俯视着我们,帽檐下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,三粒东西,正缓缓转动——灰白的核桃,暗红的火山岩,浑浊的眼球。
它们齐齐转向井底那三枚铜钱。
然后,同时,裂开了。
不是爆炸,不是迸溅。是无声的、令人魂飞魄散的“绽放”。灰白核桃绽开,露出里面蜷缩的、干瘪的婴孩骸骨;暗红火山岩绽开,涌出粘稠的、冒着气泡的暗褐色液体;浑浊眼球绽开,瞳孔黑洞洞地扩张,瞬间吸走了井口所有光线,只余下纯粹、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虚无。
井底的积水,开始沸腾。
不是热,是活的。水面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气泡,破裂时,逸出的不是水汽,而是无数细小的、振翅的青蚨——它们通体赤红,复眼幽绿,翅膀上,赫然印着三枚铜钱的纹样。
它们盘旋上升,汇成一道赤红的漩涡,呼啸着,扑向井口。
扑向我。
老周一把将我拽开,自己却踉跄着,半个身子探入井口。他仰起脸,迎向那片赤红的死亡之云,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微笑:“阿沉……快走!你爷爷……他……”
话音未落,青蚨洪流已将他彻底吞没。
我最后看到的,是他染血的手,奋力将一样东西,从井口抛向我。
那是一枚铜钱。
面朝上。
背面光板。
我接住它,冰凉刺骨。与此同时,整座废弃厂房,所有苟延残喘的应急灯,同一时刻,爆裂。
黑暗,如墨汁倾盆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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