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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百八十七章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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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扳手,是根筷子。一双普通的一次性木筷,筷尖削得极尖,正一下一下,凿进水泥缝隙。那动作太熟了,熟得让我胃部抽搐。我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滚水,烫得舌根发麻,眼泪瞬间涌出来。不是疼的,是某种迟来的、钝重的确认——那男人,是我爸。

    我爸十年前失踪。最后一次露面,是在这间屋子的厨房里,他系着围裙煮面,灶上锅里水沸着,白气腾腾。他转头对我笑,说:“阿砚,面好了,趁热吃。”我应了一声,低头擦眼镜,再抬头时,灶台空了,锅还在咕嘟,面汤漫过锅沿,淌在煤气灶上,嘶嘶冒烟。围裙搭在椅背上,余温尚存。他的人,连同那碗面,一起蒸发了。

    我冲回书房,拉开书桌最底层抽屉。里面躺着一只搪瓷缸,蓝底白字,印着“劳动模范”。缸底压着一张泛黄的体检报告单,日期是爸爸失踪前三天。我抖着手展开,目光直奔末尾医生签名栏——那里本该有钢笔字,却被人用铅笔重重涂黑,涂黑处洇开一小片灰痕,灰痕底下,隐约透出两个字的轮廓:沈砚。

    沈砚?我爸叫沈国栋。可这张单子上,姓名栏清清楚楚印着“沈砚舟”。

    我手指发僵,捏着报告单一角,纸边被汗水浸软。窗外一道惨白闪电劈开云层,紧接着雷声轰隆碾过屋顶,震得窗框嗡嗡颤动。就在雷声炸开的瞬间,书桌上的搪瓷缸“哐当”一声翻倒,缸底朝天,缸内壁赫然露出一行小字,是用极细的针尖刻出来的,深嵌在釉质里,若不凑近根本看不见:

    “舟沉处,砚未干。”

    我盯着那七个字,呼吸停滞。舟沉?我爸是旱鸭子,这辈子没坐过船。可“舟”字在这里,绝非巧合。我猛然想起小时候,爸总在夏夜带我去江边乘凉。他不说话,只用竹枝在地上划字,划的全是“舟”——单舟、双舟、叠舟、破浪之舟……我嫌无聊,用脚抹掉,他也不恼,只摸摸我的头,说:“字要刻进土里,才不会被水冲走。”

    土里?我冲进卫生间,掀开洗手池下方的旧木柜。柜子角落,堆着几包没拆封的水泥。我撕开一包,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——一个铁皮盒子。盒盖锈蚀严重,我抠了半天才掰开。里面没有照片,没有信,只有一枚铜钱。铜钱背面,铸着一条盘曲的鱼,鱼眼处,嵌着一粒微小的、几乎透明的水珠。

    我把它托在掌心。水珠静止不动,像一颗凝固的泪。可当我屏住呼吸,凑近去看,那水珠内部,竟有极细微的涟漪在荡漾。涟漪中心,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: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,左耳缺了一块肉,正俯身,用一双木筷,凿向水泥地面。

    我猛地攥紧手掌,铜钱边缘割破皮肤,一滴血渗出来,落在铜钱上。血珠滚向鱼眼,与那滴水珠相遇的刹那,水珠骤然膨胀,撑满整个鱼眼,继而“噗”地一声轻响,化作一道细流,顺着铜钱边缘蜿蜒而下,滴落在我脚边的水泥地上。

    那滴水落地无声,却让整片水泥地泛起一层幽微的、水波般的光泽。光泽之下,水泥纹理开始蠕动、剥离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基底——那不是锈,是干涸的血。血层厚达寸许,表面覆盖着细密的、如血管般的凸起纹路。其中一条最粗的血管,正微微搏动,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脏,在黑暗里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固执地跳着。

    我蹲下去,指尖触到那搏动的血管。触感温热,带着生命特有的弹性。我顺着血管走向摸索,它在水泥下蜿蜒,分叉,最终汇聚向客厅方向。我几乎是爬着过去的,膝盖磨破了裤子,血混着水泥灰蹭在地板上。血管的终点,是客厅沙发底。我趴下去,手伸进幽暗的沙发腹地,摸到一个硬物。

    拖出来,是一只老式座钟。黄铜外壳布满绿锈,玻璃罩碎了一角。钟摆停在十二点整,钟面指针锈死,可钟壳底部,刻着一行小字:“沈砚舟监制”。

    我拧开钟壳背面的螺丝,盖板脱落。钟芯早已腐朽,齿轮散落一地,唯独中央,嵌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卵石。卵石表面光滑,毫无纹路,可当我把它托在掌心,它竟开始升温,越来越烫,烫得我几乎握不住。我咬牙坚持,直到卵石温度攀升至无法忍受,终于,“咔”一声脆响,卵石表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
    缝中渗出的不是汁液,是水。清澈,微凉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咸气息。水珠沿着我手腕滑落,滴在地板上,瞬间渗入水泥,消失不见。而就在水珠消失之处,水泥地面悄然浮起一行字,墨色新鲜,字迹与我笔记本上那行“沈砚舟”一模一样:

    “你看见我了。”

    我浑身血液冻住。不是因为这句话,而是因为——这行字,是用我的血写的。我掌心被卵石烫破的伤口,正汩汩涌出鲜血,血珠顺着指尖滴落,每一滴,都精准落在那行字的笔画上,像在描摹,又像在供养。

    门外,楼道里响起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停在我家门前。没有敲门,只有一声极轻的、金属刮擦门板的声音——像一根筷子,正用筷尖,缓慢地,一下一下,叩击着我家防盗门。

    我抬头看向玄关镜。镜中映出我的脸,苍白,汗湿,眼睛下方挂着浓重的青影。可就在我右耳后方,镜中映出的位置,赫然多出一道细长的、新鲜的伤口。伤口边缘翻卷,皮肉微红,正缓慢地,渗出一滴血珠。

    那滴血珠悬而不落,晶莹剔透,纹丝不动,仿佛比整条江都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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