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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景音里隐约有陶罐碰撞的闷响,“知道为啥我祖上叫‘大裤裆’?不是裤裆大,是兜得住东西。山参要兜住阳气,鹿茸要兜住精气,人嘛……”他嘿嘿一笑,笑声里带着陈年药酒的辛辣气,“得兜住自己的贪心。”
我盯着脚下那片被鹿蹄踩塌的蕨类,嫩叶折断处渗出的汁液已经变暗,像干涸的血。“参坑的石头,谁动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炉火噼啪一声爆响。“石头?哦,那个啊……”老头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说邻居家丢了一只鸡,“昨儿半夜,山猫叼走了。爪子利,石头滚下坡,砸扁了三棵铃兰。我寻思着,铃兰压不死,参坑也压不垮,就…没告诉你。”
山猫?我眼皮一跳。长白山里早没山猫了,最后一只被做成标本,搁在省博三楼玻璃柜里,标签写着“1987年,抚松县,雌性”。老头在扯谎,而且扯得漫不经心,像掸掉衣襟上的草籽。
“那鹿呢?”我问。
“哪头?”
“刚从这儿跑的,角还没分杈的。”
听筒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,像风吹过空荡荡的陶瓮。“小家伙啊……它妈昨儿申时,在二道沟火场边上,被烟熏瘸了后腿。它跟着母鹿瞎撞,撞到咱鹰嘴崖来了。”老头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,“它不该来。这崖底下,埋着七十二副鹿骨,都是当年打围时,老把头们挑剩下的瘸腿、瞎眼、掉角的公鹿。骨头埋得浅,雨水一冲,白森森的茬口就露出来,像一排排没牙的嘴,啃着山根。”
我后颈一凉,仿佛真有无数双空洞的眼窝正透过腐叶和泥土,齐刷刷望向我。
“你把它引过来,是想试药?”老头忽然问。
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。“试鹿茸酒渣的引诱力。配方里缺一味‘活引’,得用未分杈的幼鹿气息调和。”
“活引?”老头嗤笑,“山参要活引,得用百年松脂;鹿茸要活引,得用初生鹿血。你拿它鼻子尖上那点热气当药引,跟拿露水煮饭有啥区别?”他忽而压低声音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小子,听句实话——山不是你的猎场,你是山的守门人。门开了,得看清进来的是风,是雨,是鹿,还是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忙音“嘟嘟”地响,单调,固执。
我收起手机,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三片薄如蝉翼的干参片,边缘微卷,泛着琥珀色的油光。这是今早从自家老参园里掐尖取下的,参龄刚满八十年,芦碗十三道,像一圈圈凝固的时间。我把它放在方才鹿鼻尖停留过的那片蕨叶上,叶片承不住重量,微微下坠,参片边缘沁出一点极淡的、近乎透明的汁液,迅速被叶脉吸进去。
就在这时,东北方向的枯枝断裂声停了。风也停了。整座山林陷入一种过分的安静,连树梢的鸟鸣都消失了。只有我的呼吸声,沉重地敲打着耳膜。
我慢慢抬头。
鹰嘴崖的岩壁上,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不是站着,是“嵌”在那儿,背脊贴着嶙峋的黑岩,双脚踩着一道仅容半只脚的石缝,像壁虎,又像一尊风化的石像。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头上扣着顶旧草帽,帽檐压得极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可我能感觉到,那两道目光正穿过帽檐的阴影,牢牢钉在我身上。
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是一种纯粹的、冰凉的确认——确认我站在哪里,确认我手里有没有刀,确认我脚边那片蕨叶上,是不是真的放着一片参。
他动了。没有抬脚,只是身体微微前倾,整个人像片羽毛般无声飘落,落地时连枯叶都没惊起一片。距离我还有十步,他停住,右手缓缓抬起,不是掏东西,而是将左手食指竖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然后,他指向我脚边的蕨叶,又指向自己左胸的位置,动作缓慢,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。
我低头。蕨叶上的参片,不知何时已变成深褐色,边缘蜷曲,像一小片被火燎过的蝶翼。而叶脉里,正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丝线,正沿着叶肉深处悄然蔓延,一寸,两寸,三寸……所过之处,原本青翠的蕨叶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,变得灰白、僵硬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。
寒意顺着脚踝爬上来,直冲天灵盖。
那人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生锈的锯子在锯骨头:“参片活了,可它不想活在叶子里。它想回家。”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我仍没动,手却已按在腰后的布袋上。布袋里,鹿茸酒渣混着刺五加粉,还残留着方才鹿鼻尖蹭上的温热湿气。这气味,此刻闻起来,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、铁锈般的腥甜。
山风毫无征兆地重新刮起,卷着腐叶与尘土,扑在脸上。那人身影在风沙里微微晃动,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。他帽檐下,似乎有两点幽微的光,一闪,又灭。
我张了张嘴,想问“家在哪儿”,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冷水的棉絮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风更大了,吹得鹰嘴崖顶的枯草呜呜作响,像一群受困的狼在低嚎。远处,二道沟的烟味淡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淡、极冷的香气,像是冻在万年冰层下的松脂,刚刚裂开一道缝隙,逸出一丝亘古的凛冽。
那人抬起右手,指向崖顶。顺着他的指尖望去,鹰嘴崖最陡峭的断面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道新鲜的刻痕。不是刀刻,是爪印——五道平行的、深达半寸的凹槽,边缘带着细微的、仿佛熔岩冷却后的琉璃状光泽。
我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形状,那深度,那诡异的琉璃光泽……我只在族谱残页上见过拓印——大清道光年间,长白山围场总管手札里用朱砂批注的八个字:“龙爪破云,山灵示警。”
风卷起那人蓝布工装的下摆,露出他脚踝上缠绕的一圈暗红色藤蔓。藤蔓表面覆着细密的、鳞片似的灰白绒毛,在昏暗天光下,正随着他的呼吸,极其缓慢地、一明一灭地,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
像一颗,刚刚被唤醒的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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