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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抓住猫子胳膊,“如果陈砚秋是凶手,她为什么要把尸块抛在四个地方?还特意选垃圾桶、水泥袋、搅拌桶这些显眼位置?”
“因为她要人看见。”马鸣路从烟盒抽出最后一支烟,没点,“她要所有人相信,这是个疯狂、混乱、毫无计划的连环抛尸案。”他弹了弹烟盒底部,一张薄纸片飘出来——是张泛黄的课程表复印件,日期栏赫然印着“2000年8月6日”,课程名称写着《法医学尸体解剖规范》。授课教师:陈砚秋。
沈瓷盯着那张纸,突然弯腰干呕。这次没吐出东西,只呛出眼泪。她想起今早翻阅卫校档案时,陈砚秋办公室门牌下贴着张便签,墨迹新鲜:“借调解剖楼钥匙,用于8月8日补课——陈砚秋”。而8月8日,正是东乡胡同发现第一袋尸块的日子。
猫子把搪瓷缸子塞进她手里:“喝口茶,压压惊。”
茶水苦涩发涩,沈瓷却喝得极慢。她盯着缸底沉淀的茶叶渣,忽然问:“马处,陈砚秋丈夫车祸……死因是什么?”
马鸣路吐出一口白烟:“颅脑损伤,当场死亡。肇事司机逃逸,案子挂了两年。”
“查过司机吗?”
“查过。”马鸣路烟头摁灭在垃圾堆上,“监控拍到一辆无牌桑塔纳,但所有路口卡口都显示——那天温玲市没有这辆车的出入记录。”
沈瓷手一抖,茶水泼在鞋面上。她盯着那片深褐色水渍,想起703室厨房窗台下方,瓷砖缝里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黑色橡胶碎屑。当时她以为是蟑螂尸体,现在才懂,那是轮胎摩擦高温后剥落的胎面颗粒。
“桑塔纳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严骁猛地转身,指向马鸣路倚靠的那辆车:“这车……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马鸣路淡淡道,“是陈砚秋丈夫的遗物。交警队上周刚还给她。”
风又起了,卷起垃圾山上的塑料袋,哗啦作响。沈瓷望着那些翻飞的白色碎片,忽然想起崇门路搅拌桶里那两只断手——左手无名指的月牙疤,右手小指根部有一颗痣,绿豆大小,乌青色。她当时数过,死者十指指甲均呈青紫色,唯独右手小指那颗痣周围,皮肤泛着诡异的桃红色。
“福尔马林泡不死活人。”她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,“但能暂时麻痹神经末梢。”
马鸣路深深看她一眼,终于从公文包里取出个牛皮纸袋:“今早物证中心加急做的DNA比对。703室窗台抹布、四地尸块组织、陈砚秋办公室饮水机接水杯内壁刮取物……”他抽出三张报告,最上面那张结果栏印着加粗黑体字:“STR分型完全匹配”。
猫子突然闷哼一声,撬棍戳进垃圾堆深处,挑起一团裹着水泥的棉絮。棉絮里半埋着一枚金属纽扣,黄铜质地,边缘磨损严重,刻着模糊的“卫校1987”字样。
沈瓷蹲下去,用镊子夹起纽扣。阳光穿过她指缝,照见纽扣背面一行极细的刻痕——不是字母,是数字:8.6.2000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,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
八月六日,陈砚秋在解剖楼讲授《法医学尸体解剖规范》。
八月七日,她借调钥匙,独自进入解剖楼。
八月八日清晨,她将第一袋尸块抛进东乡胡同垃圾桶。
而温玲市公安局的值班日志显示:八月六日晚十点,刑侦一处接到匿名报警,称温玲卫校解剖楼后巷有异常响动。出警民警赶到时,只发现一扇虚掩的铁门,门框上留着三道新鲜抓痕,深达两厘米。
沈瓷慢慢站起身,望向温玲郊焚烧炉上方盘旋的乌鸦。它们翅膀掠过铅灰色天幕,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。她终于懂了陈砚秋为何要白天抛尸——因为只有在光天化日之下,人们才会忽略阴影里真正蠕动的东西。
比如703室厨房窗外那棵老槐树,树杈间垂着半截麻绳,绳结打得极巧,是外科手术常用的“外科结”。
比如广汉路石料厂废弃厂房二楼,地板上用粉笔画着个人形轮廓,旁边散落着七枚带血的钢钉——钉头朝上,排列方式与死者胸椎棘突走向完全吻合。
比如崇门路工地搅拌桶内壁,水泥凝固前被人用手指蘸着血,写下三个歪斜小字:“还给你”。
马鸣路忽然开口:“陈砚秋今天上午十点,要给卫校新生上第一堂解剖实践课。”
猫子甩掉撬棍上的烂泥:“教室在哪?”
“解剖楼一层B教室。”马鸣路抬腕看表,“现在九点四十七分。”
沈瓷没说话,只是默默摘下手套,塞进证物袋。她盯着袋口封条上自己的指纹,忽然想起温玲昨夜在法医室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分尸、抛尸、埋尸都是辛苦活……可最辛苦的,是让别人觉得你干的不是辛苦活。”
风卷起她额前碎发,露出苍白额头下那双眼睛——黑得惊人,亮得灼人。那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,像解剖刀锋划开皮肤时,暴露出的第一层脂肪组织,细腻、致密、不容置疑。
严骁把记事本塞回口袋,轻声问:“马处,咱们现在……”
马鸣路已大步走向桑塔纳。车门打开时,他回头看了沈瓷一眼:“沈瓷,你跟严骁去解剖楼。记住,进去后别碰任何器械,别闻任何气味,别看陈砚秋的眼睛——至少在她说出第一句话之前。”
沈瓷点头,转身时裙摆扫过垃圾堆,沾上几点褐绿色霉斑。她没管,只是加快脚步追上严骁。两人影子在荒草地上迅速拉长,像两把出鞘的刀,斜斜刺向温玲卫校解剖楼的方向。
而此刻,解剖楼B教室的不锈钢解剖台上,一具覆盖白布的尸体静静躺着。白布边缘微微鼓起,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呼吸。
窗外,八月的阳光正一寸寸爬上窗棂,照亮布单上尚未干透的几滴水渍——那形状,恰好是七颗连缀的雨滴,排成北斗七星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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