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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09章 他/她诽谤我啊!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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了,枕头湿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直翻到最后一行,日期是2002年4月30日,也就是她出狱前四天。字迹依旧工整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:“明天,我要出去。我要找到我的儿子。他叫王小宝,生于1980年11月3日。他左耳垂有颗痣。他怕打雷,打雷时要抱着我的胳膊睡。”

    她合上本子,放进包里,拉好拉链。

    然后,她看向王慧,又看向霍思敏,目光平静得可怕:“你们知道,为什么我坐牢十六年,没一次减刑申请吗?”

    两人摇头。

    徐强娟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因为我怕减刑。怕他们觉得我表现好,提前放我出去。我得等到二零零二年五月三号,一分一秒都不能差。”她抬起左手,手腕内侧,一道浅褐色的旧疤若隐若现,像一条蛰伏的蜈蚣,“当年判下来,我就划了这一刀。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年。可我没死。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对着水泥墙做一百个俯卧撑,跑三千米,学法律,抄刑法条文。我想活着出去,亲手问王低秋一句话——”

    她停住,目光如淬火的铁,灼灼烫在王慧脸上:

    “——你把我儿子,卖给了谁?”

    王慧手中的烟燃到了尽头,烟灰簌簌落下,烫红了他的指尖。他没躲,任那灼痛蔓延,只是深深吸了一口,将最后一截烟雾全部吸入肺腑,再缓缓吐出,灰白的烟气弥漫开来,模糊了他眼中翻涌的暗潮。

    霍思敏忽然转身,快步冲进厨房,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。片刻后,她端出一碗热汤,汤色清亮,浮着几片翠绿的青菜叶。她把碗放在徐强娟面前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娟姐……喝点汤。暖暖身子。”

    徐强娟没动那碗汤。她看着霍思敏通红的眼眶,看着王慧指间将熄未熄的烟,看着桌上那滩蜿蜒的酒渍,忽然问:“王低秋……现在在哪儿?”

    王慧掐灭烟头,烟蒂在搪瓷盘里碾碎,发出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他去年底,退休了。”

    “住哪儿?”

    “江城西山疗养院。”

    徐强娟点点头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扛起了更沉的山。她端起那碗汤,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汤很淡,只有盐味,可那点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,竟让她冻了十六年的胃,第一次有了真实的、微弱的暖意。

    她放下碗,抹了抹嘴角,忽然问:“思敏,你刚才……为什么抢我手里的药?”

    霍思敏端碗的手猛地一颤,汤面晃出一圈涟漪。

    王慧却在此时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齐多夫定,抗HIV病毒的药。”

    空气骤然凝固。

    徐强娟缓缓转过头,看向霍思敏。霍思敏没躲,只是低下头,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摆,手指无意识绞紧裙角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徐强娟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钝刀,在寂静中缓慢地割,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    霍思敏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她没抬头,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展开,轻轻放在徐强娟手边。

    是诊断书。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,2001年11月。

    HIV抗体阳性。

    徐强娟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几分。她没看霍思敏,也没看诊断书,只是伸手,握住了霍思敏一直绞着裙角、冰凉颤抖的手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突出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和力量。

    “你一直……都在帮我寄东西?”

    霍思敏点头,一滴泪砸在诊断书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    “钱,也是你寄的?”

    又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年……你生病做手术,我给你钱,你是不是……就没用?”

    霍思敏终于抬起脸,泪流满面,却用力摇头:“用了!娟姐,我用了!可后来……后来我又得了这个病,药太贵,我……我只能去……”她哽住,说不下去,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徐强娟的手,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
    徐强娟没说话。她只是反手,用拇指,一遍遍、极其缓慢地,擦去霍思敏脸上纵横的泪水。动作很轻,像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、易碎的瓷器。

    擦完,她收回手,端起那碗几乎没动的汤,仰头,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汤很淡,可她喝得极慢,极认真,仿佛那是十六年来,第一次真正咽下的、属于自由世界的滋味。

    喝完,她放下碗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窗外,夕阳正沉入城市楼宇的缝隙,熔金般的光泼洒下来,将整条街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楼下传来孩童追逐的嬉闹声,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当,还有隔壁阳台上,不知谁家飘出的、断断续续的邓丽君歌声——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……”

    徐强娟静静听着。

    十六年了。她听过铁门撞击的巨响,听过镣铐拖地的刺耳摩擦,听过狱友深夜压抑的啜泣,听过监舍顶棚漏水滴答的单调回响……却唯独,再没听过这样琐碎、这样鲜活、这样……人间的声音。

    她抬手,轻轻碰了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镜中女人,头发是崭新的大波浪,口红是鲜亮的正红,眼角的皱纹深刻,可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像沉入海底多年的星辰,终于被潮水推回岸上,重新映照人间灯火。

    “思敏,”她没回头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重量,“明天一早,陪我去趟车站。”

    “去江城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娟姐……”霍思敏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王低秋……他要是……不承认呢?”

    徐强娟终于转过身。夕阳的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,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,那簇从未熄灭、也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,再坐一次牢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泛黄的登记表,扫过王慧紧绷的下颌,扫过霍思敏苍白却渐渐挺直的脊背。

    “十六年前,他用一张纸,把我儿子从我身边夺走。”

    “十六年后,我用一双脚,走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他欠我的,不止一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窗外,最后一缕夕照沉入地平线,暮色温柔地漫上来。屋内灯光自动亮起,昏黄,安稳,照亮桌上三只空了的酒杯,照亮霍思敏悄悄抹去眼泪后扬起的、带着泪痕却无比明亮的笑脸,也照亮王慧默默掏出手机、按下那个存了十六年、从未拨出过的号码时,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
    电话接通了。

    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、迟缓,却依旧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:

    “喂?”

    徐强娟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只是静静听着,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线,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、药瓶碰撞的轻微响动,听着十六年光阴在电流里无声奔涌。

    然后,她伸出手,轻轻覆在霍思敏紧握成拳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那手背冰凉,可掌心之下,脉搏正一下、一下,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。

    像一颗,刚刚破土的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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