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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广的呼吸在镜前缓缓放轻,像一柄绷到极限的刀终于卸去了最后一丝力道。他盯着那幅新生的鬼神纹身,目光一寸寸扫过鬼王额角虬结的血管、酒葫芦上蒸腾的雾气、面具下若隐若现的獠牙——每一笔线条都在皮肤下微微搏动,仿佛底下蛰伏着活物的心跳。不是搏动,是共鸣。他左手无意识按上自己左胸,指尖下的肋骨之下,确有一股沉钝的震颤正与背上纹身同步起伏,一下,又一下,如同远古战鼓被雨水浸透后敲响。
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。
那时他才十六岁,在浅草寺后巷替父亲收一笔赌债。对方是个瘸腿的老锻刀匠,蜷在漏雨的棚屋里,面前摆着一口刚淬好的短刀,刀脊上还凝着水珠。老匠人没求饶,只把刀推过来,说:“酒吞童子饮血不饮泪,你若真要我的命,就用这把刀割开我的喉咙——可若你手抖了,往后每逢雷雨,你背上就会长出一道疤。”
陶广当时嗤笑一声,夺过刀直接劈向对方脖颈。
刀锋擦过皮肉,只划开一道浅痕。老匠人却突然仰头大笑,笑声震得屋顶灰簌簌往下掉:“好!好!你心不狠,手不稳,魂却够烫——鬼王挑中你了!”
那晚雷声炸裂,他逃回家里,后背火辣辣地疼。第二天照镜子,肩胛骨中间浮出一道细长红痕,形状竟如一道未干的墨迹。父亲见了抄起烧红的铁钳就要烫,却被他死死攥住手腕。父亲的手腕当场扭曲变形,而他背上的红痕,在灼痛中悄然渗出三粒朱砂色的小痣,排成歪斜的三角。
后来父亲暴毙于澡堂,死状如被巨口吸干精血;再后来帮派火并,他单枪闯入敌营,子弹尽数绕开他身体三寸飞走;再再后来……他成了小久保地下真正的“酒吞”,连警察厅的通缉令上都加了一行手写批注:“危险等级:超常。疑似接触不明高维实体,切勿近身。”
可那些年,纹身始终只是纹身。墨色沉静,纹路僵冷,从未在镜中眨过一次眼。
陶广猛地转身,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,狠狠砸向镜面。
“哗啦——”
蛛网般的裂痕瞬间爬满整面镜子。他凑近,从最大那道裂缝里盯住自己的右眼。
瞳孔深处,一点赤红正缓缓旋转,像烧红的炭块裹着黑灰,无声燃烧。
“不是杀死怪物才变的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舌尖抵住上颚,“是靠近它时,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记忆翻涌——黑雨滴落颈后的刹那,那粘稠刺痒的触感;拖拽尸体时,脚下烂泥突然变得异常柔软,仿佛踩在温热的内脏上;挖坑时铁锹铲进土里,震得虎口发麻,而泥土里分明混着几缕暗金色的绒毛,细如发丝,却坚韧得剪不断;埋尸完毕抬头望巷口,那惊惶奔逃的年轻人……他当时只当是对方吓破了胆,可现在回想,那人跑过路灯下时,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多晃了一下——不是两次,是三次。影子本该随身体动作延展收缩,可那一瞬,影子的脖颈处,竟诡异地凸起一个小小的、正在咀嚼的鼓包。
陶广闭上眼,深深吸气。空气里有焦糊味,有雨水腥气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甜香,像熟透的柿子裂开后渗出的蜜汁。他猛地睁开眼,一把扯开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,低头看自己锁骨下方。
一小片皮肤正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微光,表层浮起细微颗粒,如同无数微小的卵壳正顶开表皮,即将孵化。
“传染?”他喉结滚动,低笑出声,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不,是唤醒。”
门外传来三声轻叩,节奏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:“酒吞老大,植娅求见。百鬼会医馆刚送来一份急报,三名值班药师今早开始呕吐黑水,其中一人……咳出了半截人牙。”
陶广没应声,只是抬手,用指甲狠狠刮过锁骨上那片发光的皮肤。
“滋啦。”
一缕青烟腾起,皮肤完好无损,但指甲缝里嵌进几粒米粒大小的、琥珀色半透明结晶,内部蜷缩着比针尖还细的黑色丝线,正缓缓游动。
他摊开手掌,静静看着那几粒结晶在掌心微微搏动,像几颗微型心脏。
叩门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重一分:“老大?”
陶广终于开口,声音平缓如常: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植娅站在门口,白雨衣下摆滴着水,手里捏着一份被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。她身后没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,脖子上各缠着一条暗红色围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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