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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小心翼翼,将竹简捧起,凑近眼前。
第一行字,墨色最浓,力透竹背:
【墨池非池,乃界之门枢。门枢有三钥:一曰虎印,二曰龙符,三曰……】
字到这里戛然而止,后面被一道深深划痕斩断,墨迹凌乱,似遭巨力毁去。
山君盯着那道划痕,久久不动。
龙符?
它猛地想起白日里,张静宗与张静序密谈时,张静序曾无意提起一句:“……龙脉图残卷,据说就藏在墨池深处,连王锦成都没资格翻看。”
龙脉图……
它舌尖抵住上颚,尝到一丝腥甜。
原来如此。
虎印是开门的钥匙,龙符是控门的枢纽,而那被刻意抹去的第三钥……恐怕才是真正的锁芯。
它低头,看着自己左后腿上那道墨色虎爪纹,忽然明白了箓雷为何不劈死它,为何不毁印,为何只赐一道枷锁。
因为这墨池之门,本就需要一个“持钥者”。
一个既通妖性,又沾神道,既能潜行无踪,又能承威受律的……活体钥匙。
它不是闯入者。
它是被选中的“门童”。
这个念头让它浑身发冷,却又奇异地燃起一团火。
被选中,意味着它离真相更近一步;被束缚,意味着它有了不可替代的价值——只要它还活着,只要虎印还在它腹中,只要那墨纹未消,它就永远握着半扇门。
而剩下半扇……
它的目光越过竹简,投向供台后方那堵看似寻常的岩壁。
壁上苔痕斑驳,可若凝神细看,那些深绿浅褐的痕迹,竟隐隐勾勒出一条盘踞的龙形轮廓。龙首低垂,龙口微张,正对着供台中央——那玉盒所在的位置。
它拖着伤腿,一步一步,挪到岩壁前。
伸出爪子,沿着那龙形苔痕,缓缓描摹。
指尖所过之处,苔藓无声剥落,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岩石本体。当它描至龙口位置时,指尖忽然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凹陷。
它屏住呼吸,用尽全身力气,将爪尖精准地嵌入那凹陷之中,向内一按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细微如豆裂。
岩壁毫无反应。
山君却笑了。
它松开爪子,退后三步,琥珀色的猫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。
它没按错。
它按对了。
因为就在它松爪的刹那,供台中央,那始终紧闭的玉盒,盒盖边缘,极其轻微地……翘起了一线缝隙。
一线金光,从中悄然溢出,如活物般游走,蜿蜒爬过供台,爬上岩壁,最终,精准地没入龙口凹陷之中。
岩壁上,那条由苔痕勾勒的龙形,龙睛位置,倏然亮起两点幽邃的墨色微光。
“吼——”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股无法言喻的震动,自岩壁深处轰然爆发,如沉睡巨兽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重地撞在山君的胸腔上。
它腹中,玄坛黑虎金印猛地一烫,随即嗡鸣震颤,仿佛在回应。
同一时刻,它左后腿上,那道墨色虎爪纹,骤然变得滚烫,纹路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,缓缓延展、分叉,朝着膝盖方向攀爬而去——
像是一道正在苏醒的契约,正迫不及待地,将它这具妖躯,彻底铸造成一柄……开天辟地的钥匙。
山君昂起头,月光透过洞顶裂隙,恰好落在它脸上。
那张猫脸上,再无半分戏谑、贪婪或惊惶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它知道,今夜之后,它再不能只当一只蹭饭修行的懒猫。
它得学会在虎威与妖心之间走钢丝,在箓雷与劫气之间找平衡,在龙虎山这盘大棋里,把自己,下成最关键、也最危险的那颗子。
它舔了舔左后腿上渗出的新血,咸腥味在舌尖弥漫。
然后,它抬起右前爪,不疾不徐,将那卷《启钥录》卷起,小心纳入腹中——与虎印、蛟鳞、还魂丹,一同封存。
做完这一切,它转身,拖着那条越来越烫、纹路越来越深的伤腿,一步步走向洞口。
月光洒落,它透明的身形在林间穿梭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
没人看见,它经过一棵老松时,松针无风自动,簌簌落下,恰好在它身后,拼出两个模糊的篆字:
【山君】
翌日清晨,王锦成揉着眼睛推开房门,习惯性喊了一声:“阿忘?”
空荡荡的院子里,只有晨风拂过竹帘的沙沙声。
他皱了皱眉,走到橘猫常卧的青石上——石面微凉,残留着几根焦黑的猫毛。
他捡起一根,凑近鼻尖。
一股极淡、极陌生的硫磺味,混着一丝……清冽药香。
王锦成眼神骤然一凝。
他慢慢直起身,望向后山方向。
晨雾尚未散尽,龙虎山静默如初。
可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而在千里之外,天师府偏殿密室。
张静宗正伏案疾书,朱砂狼毫在黄裱纸上挥洒如龙。他写的是昨夜与张静序密谈的全部细节,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,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演。写到最后,他搁下笔,用一方素净的白帕,仔细擦拭笔尖,动作虔诚得如同在擦拭圣物。
白帕一角,不知何时,洇开了一小片极淡的墨色。
形状,恰似一只蹲踞的虎首。
张静宗垂眸,看了那墨迹一眼。
唇角,极轻地,向上弯了一下。
那笑意未达眼底,却比山君昨夜所见的任何一道箓雷,都更令人不寒而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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