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供应商货款逾860万元”。
钱去了哪儿?
他合上笔记本,拨通了另一个电话。
“喂,老赵吗?是我,方弘毅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,像一块沉入深潭的铁,“帮我查三件事:第一,江河区机关事务管理局原局长周国栋,去年底退休前最后一笔报销单,金额多少?第二,他女儿周婷,在哪家公司任职?第三……她名下有没有注册一家叫‘惠源膳配’的公司?法人是谁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:“弘毅啊,你这刚上任第一天,就盯上人家饭碗了?”
“不是盯饭碗。”方弘毅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,声音冷而准,“是盯住有人想用这口饭碗,砸我的脚。”
挂断电话,他起身走到书柜前,取下一只青瓷茶罐,打开盖子,里面并非茶叶,而是十几枚铜质公章——大小不一,印文各异,全是他这些年在基层亲手收缴、未予销毁的“问题章”。最上面一枚,刻着“开元县金石镇扶贫项目专用章”,背面烙着一行小字:2021.09.15,作废。
他摩挲着那枚铜章,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。权力从来不是悬在头顶的冠冕,而是攥在手里、带着体温与锈迹的器物。有人用它敲钟,有人用它砸锁,更有人——把它铸成一把看不见的秤,专称人心的分量。
手机再次震动。
是高玉堂。
“方书记,我刚开完县委常委会回来。”高玉堂的声音比白天沉稳许多,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暖意,“戈向阳书记留我单独谈了半小时。他说,陈子书这次让步,不是输给了您,是输给了开元县老百姓的口碑。”
方弘毅眸光一闪:“哦?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开元县的账,干净得能照见人影;开元县的干部,硬气得敢拍桌子骂娘;开元县的路,是您带着我们一寸寸夯出来的。”高玉堂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戈书记还说……他建议我,先不要急着交接县长工作,把县委副书记该管的党建、乡村振兴、信访稳定三块,先理顺了再说。至于县长人选——他让我别操心,说‘该来的,跑不了;不该来的,拦不住’。”
方弘毅久久未语。戈向阳这句话,分量太重。这不是官场套话,是立场宣示。意味着这位素来中立的市委常委、纪委书记,已经悄然划出了一条线:开元县的地盘,他认方弘毅的章。
“玉堂,谢谢你转达。”方弘毅终于开口,语气郑重,“你记住,从今天起,开元县的事,还是开元县的人做主。不管谁坐在县长的位置上,只要他想动县委定下的盘子,你第一个站出来——不是反对,是解释。把每一项决策的初衷、依据、群众反馈,原原本本摆到桌面上。让全市人都看清,开元县的发展逻辑,从来不是某个人的私产,而是一群人的共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:“方书记,这话,我记在心里了。”
又聊了几句具体工作,挂断后,方弘毅并未歇息。他打开电脑,调出江河区地图,用红笔在几个点位重重画圈:区委大院东侧的机关事务管理局办公楼、北门斜对面的“惠源膳配”物流中转仓、西南角三家长期中标食堂供应的私营企业注册地址……最后,红圈落在城西郊外一片荒废的旧粮库——卫星图显示,那里近期有大型工程车辆进出痕迹,而土地性质仍是“国有划拨,农业用途”。
他关掉地图,新建一个文档,标题命名为《江河区机关食堂专项整治工作预案(草案)》,光标闪烁,他敲下第一行字:
【一、基本原则:以问题为导向,以制度为保障,以群众满意为最终标尺。严禁借题发挥、扩大打击面;严禁一刀切、搞运动式整顿;严禁将行政管理问题简单归咎于基层干部个人。】
窗外,夜色已浓如墨。远处江台市地标建筑“云帆塔”的轮廓在霓虹中若隐若现,塔尖一束光柱刺破云层,稳稳指向北方。
方弘毅没开灯,就坐在暗处,静静看着那束光。
他知道,陈子书此刻一定也在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,注视着同样的方向。这场博弈,从来不在一张会议桌上决胜负,而在无数个看似寻常的清晨与深夜,在一笔笔被刻意模糊的账目里,在一扇扇被反复擦拭却照不出真相的玻璃窗后,在每一个干部举起右手宣誓时,心跳的频率是否依然与誓言同频。
而他方弘毅要做的,不是去争那束光本身,而是让所有仰望光的人,都看清——光之所来,路之所向,人之所系。
手机第三次响起。
是边永安。
“方书记,我刚从工地回来。”边永安嗓音沙哑,背景里还有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,“您让我盯着的那批钢筋,全退了。检测报告我让人加急送过去,氯离子超标2.7倍,够判刑了。供货商是‘恒远建设’,法人……是何振国表弟。”
方弘毅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原来,那口锅,早就被人焊死了。
而他要做的,不是掀翻它。
是亲手,把它熔了重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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