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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驶过外环高速,车窗外麦田翻涌,青黄相接。张建川手机震了一下,是周玉梨发来的消息:“童娅下午三点到嘉州机场,说顺路看看鼎丰生鲜仓,顺便……给你带了样东西。”后面跟着个捂嘴笑的表情。
他删掉回复框里打好的“让她直接去安丰”,又敲:“带什么?”
那边秒回:“说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麦芽糖,她托人从闽南古法熬的,装在搪瓷缸里,盖子焊死了——怕你路上偷吃。”
张建川喉结动了动,没回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彭大庆在电话里说的另一句话:“建川,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益丰所有饮料都用塑瓶?只有冰红茶坚持用易拉罐?”
他当时答:“轻便、防伪、回收率高。”
彭大庆笑了:“错一半。真正的原因是——易拉罐拉开那一刻的‘嗤’一声,像不像开香槟?人听到那个声音,潜意识里就觉得这东西值得庆祝。碳酸茶卖的从来不是解渴,是青春仪式感。”
车拐进市区,霓虹灯牌次第亮起。张建川望向窗外,看见一家新开的奶茶店,门楣上电子屏滚动着:“本店今日限定·益丰×仙踪林联名款珍珠奶茶·买一赠一”。橱窗里,两个穿校服的女生正捧着杯子自拍,杯身印着小虎队剪影,吸管插在Q弹黑糖珍珠里,像一根小小的、甜蜜的旗杆。
他摸出烟盒,又放了回去。
晚上八点,张建川独自坐在书房。台灯晕黄,桌上摊着三份文件:巴陵的果品公司旧址规划图、安江的罐头厂改造方案、旭日升华东返点政策汇编。钢笔悬在纸页上方,墨迹将滴未滴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苏芩端着两杯枸杞菊花茶进来,放下一杯在他手边,另一杯自己捧着,热气氤氲中她声音很轻:“您真打算把果汁项目搁在巴陵和安江之间吊着?”
张建川没抬眼:“吊着?不。我在等它们自己长出根须。”
“根须?”
“巴陵的根须扎在山上,安江的根须埋在厂里。”他终于落笔,在安江方案首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:“罐头厂锅炉房保留,外墙不拆,野蔷薇留三株,移栽至新建果汁厂主入口水景池旁。”
苏芩怔住:“您……还记得那堵墙?”
“司忠强去年冬天来集团汇报时,袖口沾着煤灰。”张建川笔尖不停,“他说,现在年轻人不懂,砌墙不是垒砖,是把人的心气儿一块块码进去。当年他们厂锅炉房烧的是柑橘渣,废料再利用,热气蒸得整个车间都是橘子香——那才是真正的循环经济。”
他放下笔,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:“益丰要做果汁,不能只做榨汁机。得先让土地记得怎么结果,让工人记得怎么护树,让老百姓记得怎么把烂果子挑出来喂猪——这些,比GMP认证、HACCP体系、ISO22000都重要。”
苏芩默默记下,忽然问:“那童娅带来的麦芽糖……”
“放冰箱最下层。”张建川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明天一早,你陪我去趟安江。不是调研,是看地。带上周成龙——让他认认南坪乡那片蜜柚园的土壤颜色。”
“周成龙?”
“他爸在南坪当了十七年农技员,手绘过全县所有柑橘品种的嫁接图谱。”张建川望着远处灯火,“有些根,早就扎下去了。我们不是栽树的人,是找根的人。”
夜风穿窗而入,掀动桌角一份文件。那是益丰法务部刚送来的《关于果汁项目农业用地性质变更可行性研究报告》,扉页印着鲜红印章,下方一行小字:“注:依据《土地管理法》第四十三条,经营性果园用地需经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批准,纳入年度土地利用计划。”
张建川的目光停在那里,久久未移。
窗外,城市灯火如海,而远郊山峦沉默如墨。他知道,在那些尚未点亮的黑暗褶皱里,有无数双手正扒开板结的泥土,把去年冻伤的橘树枝条埋进新坑;有老农蹲在田埂上,用指甲掐开一枚青果,眯眼判断糖分沉淀的进度;还有安江罐头厂废弃车间的屋顶上,一只野猫正舔舐月光,尾巴尖扫过锈蚀的排气管——那根管子,三十年前曾日夜喷吐白雾,载着柑橘的甜香,飘过整个县城。
他忽然明白彭大庆为何执意要去广州见安丰。
因为有些事,不是谈判桌能谈出来的。是咖啡凉了又续、奶茶喝了又点、琼瑶小说翻到折角那页时,两个女人同时笑出声的瞬间;是当她们发现彼此都曾在某个暴雨夜守着收音机,等着张学友唱完《情网》最后一句,然后关掉开关,听见自己心跳比雨声更响的时候——那才是真正的。
张建川拿起手机,给周玉梨回了一条消息:“麦芽糖别冻太硬,我明早去取。”
指尖悬停片刻,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童娅,安江的野蔷薇,开得比嘉州城里的艳。”
发送键按下,屏幕暗下去。书房重归寂静,唯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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