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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黛玉怔怔地放开了手。

    史湘云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，飞奔去了门口的方向，一头扎进李宸怀里，哭得梨花带雨。

    “林姐姐……”

    李宸赶忙抱住她，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，另一只手拍着后背...

    贡院东侧的“鹿鸣宴”酒楼内，烛火如昼，金猊炉中沉香袅袅升腾，混着新蒸的桂花酿甜香，在梁柱间缓缓游走。春桃踏进正堂时，满座皆静了一瞬——不是因她解元之名，而是因她步履沉稳、目光清亮，眉宇间不见半分新贵的骄矜，倒有几分久居案牍的沉敛。众人私语渐起：“李家公子果然不凡”“听说连主考廖大人见了他策论，当场搁笔叹‘此子胸中有丘壑’”，声音低而密，如檐角细雨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春桃只微微颔首，未应声，径直走向自己席位。那位置设在上首偏左第三席，依制本该空着等监临官落座，可今日却早有人端坐其上——身着石青云纹常服，腰悬青玉佩，正是礼部侍郎吕文焕。他见春桃来，竟起身相迎，含笑拱手：“李贤侄，久仰久仰。”满堂哗然，连执礼的乐官都忘了拨弦，古乐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春桃心头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深深作揖：“吕大人亲临，晚辈惶恐。”吕文焕亲手扶起他，手指在袖中悄然塞入一卷薄册，触手微凉，纸页边缘似有墨迹未干。他俯身低语，声音如风过松林：“贤侄文章老成，惜乎锋芒太露。此乃前科试录残本，其中几处朱批，或可助你参详。”说罢朗声大笑，携他同入上座。满堂举子面面相觑，谁不知吕侍郎向来清峻寡言？今日这番做派，分明是示好，更是警告——有人已盯上这匹黑马，且伸手便要牵缰。

    春桃垂眸，指尖在袖中摩挲那卷册子，纸页边缘锋利如刃。他忽然想起昨夜林黛玉塞进他怀里的那几张纸，墨迹清隽，字字如珠玑，更附着一行小楷：“若遇吕公，莫接其册；若接，速焚之，灰烬投井。”——彼时他尚不解其意，只觉她多虑，此刻却脊背生寒。原来她早知吕文焕会来，更知这册子是饵，是钩，是引他坠入漩涡的索。

    正堂外忽起骚动。几个青衫士子簇拥着一人闯入，那人面容枯瘦，双目赤红，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，竟是前日落榜的金陵才子王砚之。他劈手夺过侍者托盘中的酒爵，高举过顶，嘶声喝道：“诸君且听！贡院门朝南开，不取文章只取财！廖公吕公齐拍手，监生孝敬滚滚来！”满堂寂然，连廊下守卫都屏息凝神。王砚之将酒泼于地，酒液溅起如血：“我等寒窗十载，不如监生一匣银！这鹿鸣宴，饮的是鹿血，还是我等读书人的血？”

    哄闹声骤起。有人拍案而起，有人掩面长叹，更多人则悄悄挪动脚步，与王砚之拉开距离。春桃端坐不动，目光却扫过人群——贾宝玉赫然立于第三排柱后，面色惨白，手中紧攥一方素帕，帕角绣着半枝折梅，正是林黛玉惯用的花样。他身后两名落榜生正频频点头，手指暗扣腰间革带，那里隐约凸起硬物轮廓——是短匕，还是火镰？

    春桃霍然起身。未开口，先解下腰间乌木镇纸，置于案上。那镇纸通体漆黑，唯顶端嵌一枚青玉蝉，乃林如海旧物，昔年赠予黛玉，黛玉又悄悄系于他腰间。玉蝉在烛光下泛幽光，嗡然轻震，似活物振翅。满堂目光随之聚焦其上。

    “王兄所吟打油诗，粗鄙不堪，却句句扎心。”春桃声音清越，穿透嘈杂，“可敢当众指证，哪位监生行贿？哪位考官受赃？若有实据，李某愿为尔等击鼓鸣冤，直叩都察院！若无实据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扫过贾宝玉，“便是以谣惑众，污蔑朝廷命官，按《大周律》当杖八十，流三千里！”

    王砚之张口结舌，额角沁出冷汗。贾宝玉猛地后退半步，撞翻身后灯架，烛火摇曳，映得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。就在此时，门外疾步抢入一名灰衣小厮，扑至春桃案前，双手捧上一只紫檀匣：“少爷！夫人遣人送来，说……说鹿鸣宴上不可失仪，务必请您换上此物再饮宴！”

    满堂愕然。这匣子非金非玉，形制古朴，匣盖雕着云纹锁扣，锁孔却非寻常铜钥，而是一枚细长银针。春桃心中剧震——这是林黛玉亲手所制的“璇玑匣”，内藏机关，须以特制银针旋转三圈方能开启，匣中所盛，正是她今晨反复调试的“雪魄散”香丸，遇热即化，可使人心神宁定，百邪不侵。她竟料到此处将有风波，提前备下此物！

    春桃接过匣子，指尖微颤。他抬眼望向门外，晨光正破云而出，金线般刺透酒楼朱漆门楣。门楣之上，衍圣公所题“鹿鸣宴”三字在光下熠熠生辉，字迹遒劲，却隐隐透出铁锈般的暗红——那是昨夜暴雨冲刷后，朱漆剥落处露出的旧痕，像一道陈年旧伤。

    他不再犹豫，取出银针，稳稳插入锁孔，旋动三圈。匣盖“咔哒”轻响弹开，一股清冽冷香霎时弥漫开来，如雪落松针，瞬间压下满堂浊气。匣中静静卧着三枚龙眼大的素白香丸，丸心一点朱砂，勾勒出小小篆体“安”字。

 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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