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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风起,吹得银杏枯叶簌簌撞在窗棂上,像谁在叩门。
就在此时,隔壁牢房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是廖东阳砸了酒盏。
紧接着,一声苍老而嘶哑的呼喊穿透薄墙,字字如锤:
“贾宝玉!你既读过林如海的书,便该知道——他宁可死,也不肯让一个字落在不实之处!你若真信他,就莫跪着活,站着说!”
褚砚手指一颤,酒盏边缘被他指甲刮出细微裂痕。
七皇子静静看着,忽而一笑:“原来你不是不怕。你是怕得不敢动。”
褚砚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已无波澜:“殿下,请带路。”
走出监牢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督察院高墙投下浓重阴影,将两人身形吞没一半。褚砚未披外裳,单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腰背却挺得笔直,仿佛那副身躯里,正有另一股气在缓缓撑开——不是贾宝玉的怯懦,亦非李宸的疏狂,而是某种更沉、更韧、更不容折断的东西。
刑部大牢深处,火把噼啪爆响。
守牢老吏颤抖着掏出钥匙,铁链哗啦作响,打开最里一间暗室。烛光摇曳中,沈敬之的尸首已被收敛,唯余墙根一处新凿凹槽,嵌着一只乌木小匣。
七皇子亲自启匣。
匣中无金银,无文书,唯有一方歙砚,一方松烟墨,一支断成两截的紫毫笔,还有一张素笺。
笺上墨迹淋漓,是临终急就:
“癸卯年秋,沈某受人胁迫,伪造林公手迹,构陷解元。实则解元卷中‘心学’一段,乃贾宝玉亲撰,彼时互穿未久,魂魄不稳,文风突变。林公早知此事,曾密函告我:‘若事败,勿攀扯宝玉,其人赤子之心,不堪浊浪摧折。’今吾伏罪,唯求殿下容我焚此笺前,亲口告之宝玉——那日鹿鸣宴上,廖公对你耳语‘介甫之困’,非是讥讽,实为托孤。他早看出你非林公弟子,却仍以座师之尊护你周全,只为等你清醒那一日,亲手撕开这张网。”
褚砚盯着最后一行字,手指死死抠进掌心,血珠渗出,滴在素笺上,晕开一点猩红。
七皇子默默递来火折。
褚砚没接。他弯腰,拾起那支断笔,将两截笔杆并拢,轻轻一按——咔哒轻响,笔管中滑出一卷极细的素绢。
展开,是半幅小像。
画中人广袖博带,立于梅树之下,半侧身,执卷而笑。眉目清绝,唇边一点朱砂痣,恰在右唇角下方——正是林黛玉幼时顽疾,痊愈后留下的胎记。
而画角题跋,墨色尚新:
“壬寅冬,宝玉携此像来访,言其妹所绘。吾观之良久,叹曰:‘此女胸中丘壑,胜过须眉万倍。’今以此赠君,望君知——林如海一生所求,非权非位,唯此一人,与天下读书人,皆能堂堂正正,立于青天白日之下。”
褚砚终于踉跄一步,扶住墙壁,肩头剧烈起伏。
七皇子凝视着他,忽然解下腰间鱼袋,抛入他怀中:“本王今日所见,非贾宝玉,亦非李宸。是林如海教出来的学生。”
“明日复核考场,本王为你设三题。”
“第一题,默《孟子·告子上》全文。”
“第二题,析《诗经·关雎》‘窈窕淑女’之‘窈窕’二字,需引《尔雅》《说文》《毛传》三家训诂,兼论林侍郎《诗经新注》中‘幽深为美,非貌为先’之说。”
“第三题——”七皇子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你若真为林如海弟子,便当知道,他书房西壁第三格,藏有一册未刊稿,题曰《春秋微言》。其中一页,被他用朱砂圈出四字。你只需写出这四字。”
褚砚攥紧鱼袋,仰起脸,眼中泪光未坠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殿下,学生斗胆问一句——若学生答对,您可愿将沈敬之遗书,交予大理寺重审?”
七皇子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按在他肩头:“若你答对,本王亲自捧着这遗书,跪在泰安帝北巡必经的卢沟桥上,等他回来。”
褚砚深深一揖,额角抵上冰冷砖墙。
墙外,更鼓三响。
远处宫城方向,一骑快马踏碎暮色,飞驰而来——马背上,御前太监高举明黄诏书,尖利嗓音划破长空:
“圣旨到——着即提审贡院舞弊案涉案人等,七日内,彻查到底!钦此——”
褚砚缓缓直起身,将那半幅小像仔细叠好,贴身藏入怀中。
他摸了摸左手食指内侧,那道早已结痂的旧疤。
原来有些印记,从来就不是为了遮掩。
而是为了,在血肉模糊之后,依然能认出自己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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