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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八月十五，中秋佳节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，镇远侯府便忙碌了起来。

    各处门楣换了红绸灯笼，廊下摆了几排秋菊，金黄雪白，暗香浮动。

    影壁前还置了泥塑彩绘，算是应中秋之景。

    只是没有请戏...

    宝玉手里的茶盏几乎滑落，指尖一颤，滚烫的茶水泼在膝头也浑然不觉。他喉结上下滚动，嘴唇微张，却发不出半点声息——只觉耳中嗡鸣如雷，眼前皇贵妃端坐凤冠、眉目沉静的模样竟有些虚浮晃动，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人，连那杏黄宫装的金线暗纹都模糊了轮廓。

    “娘娘……”他终于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刮过青砖，“这婚约……可是真有其事？”

    皇贵妃垂眸，用银签拨了拨香炉里将熄未熄的沉香末，青烟袅袅腾起，在殿中盘旋一圈，又缓缓散开。她没急着答，只将银签搁回鎏金匣中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响，像叩在人心上。

    “你当真不知？”她抬眼，目光如镜，映着宝玉惨白的脸，“林如海病重前一年，亲赴东山书院，与李家老太爷闭门三日。出来时，两家已互换庚帖，文书盖的是礼部印、翰林院副使鉴，连宗人府都备了底档。只是林公走得急，未曾广而告之，外头只道是‘世交厚谊’，谁料竟是定下终身。”

    宝玉胸口猛地一窒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肺腑，连呼吸都滞了一瞬。他想笑，嘴角却只抽搐了一下，僵硬如冻土；想辩，舌头却像被蜜糖黏住，又沉又滞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——原来不是谣言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史湘云随口哄他的话。

    原来不是薛宝钗那日含笑递来《心学札记》时，指尖不经意拂过他袖口时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。

    原来林妹妹伏在窗边抄写李宸旧稿时，灯下眉梢的柔光，不是为诗文而生，是为那人而燃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那日大观园沁芳闸桥头，黛玉蹲身拾起一片落花，指尖沾着露水，声音清越如泉：“李公子说，心学非空谈性命，乃格物致知之实功。若连一瓣桃花的开谢都参不透，何谈治国平天下？”彼时他只当是闺阁闲语，还笑她“酸得倒牙”，如今回想，那话里分明藏了千钧之力——是她替他读过的书，是她代他写的批注，是她替他守着的诺。

    可他呢？

    他只记得自己曾当着满园姊妹的面，指着李宸新刊的《四书辨疑》嗤笑道：“不过是个会掉书袋的穷酸！哪比得上我那通灵宝玉，天生地养，自有灵性！”——那时黛玉正站在海棠树影里，垂首抚弄帕角，一言未发，可指尖却绞得帕子发白。

    原来她早就不屑于辩解了。

    原来她早就不屑于看他一眼了。

    宝玉身子晃了晃，扶着绣墩扶手才没跌下去。额角沁出细密冷汗，顺着鬓角滑进衣领，凉得刺骨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一句“那林妹妹……可愿嫁他”，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深处，重逾千斤，终究没能落下来。

    皇贵妃静静看着他，眼中并无讥诮，倒似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。她伸手，取过案头一方紫檀镇纸，轻轻推至桌沿——那镇纸雕的是双鹤衔芝，鹤喙微张，芝草蜿蜒，底下压着一张素笺，墨迹未干，字字清晰：

    > **“李氏宸，字元昭，年二十有一，癸卯解元，甲辰会元，乙巳状元。配林氏女，讳黛玉，年十七，父如海，母贾氏，幼承庭训，工诗善画，性敏而静，德贞而慧。”**

    > **——礼部存档·嘉和十二年冬月廿三**

    宝玉目光死死钉在“配林氏女”四字上，仿佛那不是墨，是烧红的铁钎，一寸寸烫进眼底。他想撕了它，想砸了这紫檀镇纸，想冲出去揪住林黛玉问个明白——可脚像钉在地砖缝里，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皇贵妃忽而轻笑一声，那笑声里没有嘲弄，只有倦意：“你倒不必如此。林姑娘既肯为你抄写李公子的手稿，肯为你奔走刊印，肯为你顶着风寒熬夜校勘，便已是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了。只是你啊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点了点那张素笺，“从来只看见自己心里那块玉，却没低头看过脚下的路，更没抬头望过别人眼里的光。”

    宝玉浑身一震，喉头腥甜翻涌，竟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不敢再看那笺，慌忙垂首，目光落在自己腕上那只赤金累丝嵌宝石镯子上——那是王夫人去年寿辰时赏的，镯内侧还刻着“宝玉”二字，如今却像一道烙印，烫得他腕骨生疼。

    “娘娘……”他声音哑得不成调，“那……那李宸，当真……当真要入狱么？”

    皇贵妃敛了笑意，重新端起茶盏，指尖在温润釉面上缓缓摩挲：“太子监国，最重纲纪。李宸替贾家翻案，查的是户部亏空，牵扯到三省盐引，背后是谁的手笔，你该比我清楚。”她微微停顿，目光如刃，“他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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