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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罪,最多杖责流放;若不认……怕是要坐实‘构陷勋贵、扰乱朝纲’八字,秋后问斩。”
宝玉脑中“轰”一声炸开——盐引!盐引!他猛然想起前几日贾琏在书房偷偷烧掉的几封信,火苗窜起时,他瞥见信角朱砂印赫然是“盐运司”三字!还有王熙凤箱底那本账册,页页都写着“薛家代销”,可薛蟠早已在扬州贩盐多年……李宸查的,竟是薛家!
他浑身发冷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血珠渗了出来也不知疼。
“娘娘……”他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,“若……若李宸死了,林妹妹她……”
“她会活。”皇贵妃截断他的话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林如海教出来的女儿,骨头比琉璃还硬,眼泪比雪水还清。她不会殉情,不会自尽,只会把李宸没写完的《心学辑要》续完,把没刊印的《盐政疏议》补全,然后……亲手把害他的人,一个个送进刑部大牢。”
宝玉如遭雷击,怔在当场。
皇贵妃起身,宫人立刻捧来一件织金鹤氅。她披上肩,缓步踱至殿门,仰头望着檐角悬着的铜铃。晚风拂过,铃声清越,一声,又一声,悠悠荡荡,仿佛敲在人心最深处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轻得像一缕烟,“告诉王夫人,李宸的案子,太子已交由大理寺卿亲自复核。若五日内能寻得新证,尚有转圜余地。若不能……”她微微侧首,凤冠上垂下的珠珞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冷光,“就让他好好在牢里,把那本《心学辑要》写完。林姑娘等得起。”
宝玉踉跄退出殿门,冷风迎面扑来,吹得他浑身战栗。他不敢回头,不敢多看一眼那巍峨宫阙,只低头疾行,靴底踩碎枯叶,沙沙作响,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脚下断裂。
直到穿过三道宫门,侍立在丹陛下的小太监才敢凑近,低声道:“老太太,皇贵妃娘娘让奴才转告您——林姑娘今晨已命人将李公子手稿送去荣国府西角门,指名要交给宝二爷,说是‘请他代为转呈大理寺’。”
宝玉脚步猛地顿住,风卷起他袍角,猎猎作响。
西角门……林妹妹竟连门都不肯进荣国府了?连面都不愿见他了?
他慢慢抬起手,摸向袖中——那里还藏着昨夜偷抄的一首李宸《咏梅》诗,墨迹未干,是他照着黛玉案头残稿临的。原想今日献给老太太,讨一句夸赞,如今却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指尖发颤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惨笑,是种近乎疯癫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笑。
原来他才是那个局外人。
原来他才是那个被剔除在名字之外的人。
原来他才是那个,连“配”字都轮不到的人。
……
林府,闺房。
紫鹃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个青布包,面色凝重:“姑娘,荣国府刚送来的东西,说是……说是宝二爷托人专程送来的。”
林黛玉正伏案誊抄《心学辑要》第三卷,闻言笔尖一顿,墨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小团浓黑,像一滴无声的泪。
她没抬头,只淡淡道:“放在桌上罢。”
紫鹃依言放下,退至门边,犹豫片刻,终是低声道:“姑娘,奴婢斗胆……宝二爷方才在宫门口,跪了半个时辰。听说皇贵妃娘娘召见时,他连茶盏都拿不稳。”
林黛玉蘸了蘸墨,继续写:“哦。”
笔锋依旧平稳,横折钩处顿挫有力,毫无滞涩。
紫鹃咬唇,又道:“姑娘……您当真不看一眼?那包里……好像是李公子的诗稿。”
林黛玉手腕微抬,一撇写毕,墨色淋漓:“不必。我抄过的,他未必写得对;他写过的,我未必抄得准。真假不在纸上,在人心。”
窗外,暮色渐沉,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窗棂,落在案头摊开的《盐政疏议》手稿上。那一页写着:“盐法之弊,不在商贾,而在权贵借势盘剥。今有薛氏以姻亲之便,挟户部批文,私贩淮盐三十余万引,所得利银,半入京中某勋贵府邸账册……”
林黛玉指尖拂过“薛氏”二字,轻轻一按,墨迹未干,指腹染了层薄黑。
她合上稿册,起身推开窗。
夜风裹着桂香扑面而来,远处,荣国府方向隐约传来梆子声——三更了。
她望着天上一轮清寒孤月,忽然想起李宸曾写过的句子:“月本无心,照人自照;镜亦非我,映影成双。”
原来镜子从不撒谎。
只是有人,始终不肯看清楚里面映出的,究竟是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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