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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黢黢的浆糊,“奶奶说,今儿得糊窗纸!”
秦淮茹忙接过去:“快放灶房,你烧水烫浆糊。”她掀开锅盖,灶膛里柴火正旺,映得她侧脸明暗交错,“东子,你爷爷今早跟阎老师借了旧《营造法式》,说要照着给咱家影壁镶琉璃砖。可琉璃砖哪儿来?”
“供销社后天有批货。”陈卫东抹了把嘴边槐花渣,“我托王主任捎话,让师傅们匀两块下来。”
“匀?”秦淮茹噗嗤笑出声,“你当琉璃砖是棒梗偷摘的槐花,说摘就摘?”
话音未落,院门被推开。王主任领着两个穿蓝制服的年轻人进来,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。“老陈家!”王主任声音洪亮,“街道办新政策!凡有技术革新成果的家庭,优先配发生活物资!这是给你们家的——两斤白糖、半斤豆油、还有……”他特意顿了顿,从布包底层抽出个油纸包,“十块‘飞马牌’香皂!”
全院哗然。白糖是过年才舍得舀半勺的金贵物,豆油更是能炒三顿荤菜的硬通货,而飞马香皂?那绿油油的方块在阳光下泛着幽光,香味飘出去半条胡同。贾张氏竟也扶着门框探出头,浑浊眼睛直勾勾盯着油纸包。
许大茂第一个挤上前,搓着手笑道:“王主任,这政策好啊!我们家……”
“许师傅稍等。”王主任笑着摆手,“政策里写得明白——须得本人亲自参与技术攻关。刘光齐同志是主创,秦淮茹同志是核心研发,这物资嘛……”他朝秦淮茹扬了扬眉,“自然归两位功臣支配。”
许大茂脸上的笑僵住了,像被冻在腊月的冰面上。他身后田秀兰悄悄扯他衣袖,他猛地一甩胳膊,袖口蹭过王主任手背,留下道浅浅灰印。
秦淮茹却已伸手接过油纸包。她指尖碰到王主任手背的瞬间,忽然想起昨夜于老爷子的话:“鸽子认人,比人认人还准。”她望着王主任袖口那道灰印,又看看许大茂通红的耳朵,心里忽然澄明——这世上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好事?所谓“优先配发”,不过是王主任借政策之名,在四合院人心上凿开一道缝,让阳光照进去,也让阴影无处藏身。
“王主任,这香皂……”秦淮茹解开油纸,拈起一块递向贾张氏,“您看,能不能匀两块给贾奶奶?她孙儿棒梗昨儿被蜜蜂蜇肿了嘴,拿香皂水洗洗,消肿快。”
贾张氏愣住,手里的拐杖差点脱手。全院人都屏住了呼吸。王主任先是一怔,随即朗声大笑,眼角皱纹舒展如菊:“好!好一个秦淮茹!这香皂啊,就该这么用!”
笑声未落,东跨院突然传来清脆童音:“奶奶!奶奶你看!”棒梗举着个玻璃瓶狂奔而来,瓶里游着三条银亮小鱼,尾巴甩出细碎金光,“我在后河捞的!比傻柱叔养的金鱼还亮!”
秦淮茹蹲下身,指尖轻轻碰了碰玻璃瓶。水波晃动间,她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,也看见瓶底沉淀的细沙——那是后河淤泥里淘出的金砂,是1959年春天埋在四合院深处的第一粒种子。它尚在蛰伏,却已悄然改变水流的方向。
陈卫东站在影壁下,望着棒梗举瓶奔跑的小小身影,忽然觉得喉头发紧。他想起前世见过的泛黄照片:1959年北京站广场,一群戴红领巾的孩子举着“向科学进军”标语奔跑,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尚未建成的京广铁路线上。那时无人知晓,三十年后,这些孩子中会有人设计出时速350公里的复兴号,而更多人终其一生,只在四合院影壁前数过七百二十九块青砖。
风又起了。鸽哨声破空而来,嗡——哩——啷——嚶,这一次,陈卫东听得分外真切。那声音里没有悲喜,只有时间本身在瓦楞间穿行,把昨日的墨环鸽蛋、今日的飞马香皂、明日的京广铁路,都编进同一支悠长曲调里。
他转身走向灶房,槐花饼的甜香还缠在舌尖。陈金几个正踮脚够窗框,陈火仰着脸问:“老掰,咱家窗纸糊啥颜色?”
陈卫东接过陈金递来的浆糊刷,毛刷蘸饱乳白浆液,在晨光里滴下一串晶莹水珠:“糊青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青砖影壁配青窗纸。”他手臂抬起,刷子稳稳贴上窗棂,“这样,等雨季来时,雨水顺着青色淌下来,分不清是天光,还是砖色,还是人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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