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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掀开锅盖——里面是刚蒸好的杂粮馍,蓬松暄软,热气裹着粗粮特有的焦香漫出来。“金子,去把咱家最好的那条蓝布围裙找出来;江子,把倭瓜架再加固一遍;河子,把你画的算术题擦了,重新画——画个大锅,锅里煮着米、玉米、倭瓜,锅底下烧着柴,柴火上飘着三个字:‘新国家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脸:“咱不演戏,就做平常事。他们来,看见的是饭,是菜,是水,是鸡,是孩子写的字——看见啥,就是啥。咱的‘示范’,不在嘴上,而在手上,在脚上,在每一粒米、每一滴水、每一寸地里扎下的根。”
傻柱默默把耳后的烟取下来,折断,扔进墙根的灰堆里。
陈江跑回来,喘着气递上筛子。刘素芬接过,没筛水,先舀了一勺凉白开,浇在院角那丛野薄荷上。薄荷叶抖了抖,绿得发亮。
西边井台方向,隐约传来咕嘟一声轻响——是水,终于破土而出的声音。
那声音极轻,却像根针,扎破了院中凝滞的空气。陈河第一个跳起来,赤脚踩过青砖缝里新冒的苔藓,直奔西墙根:“水!真冒水了!”他蹲下身,小手扒拉开浮土,果然见一指宽的缝隙里,正汩汩渗出清冽水流,顺着砖缝蜿蜒爬行,没入干裂的泥地,留下一道湿润的暗痕。
刘素芬没动,只将筛子递给陈江:“筛三遍,滤出半桶净亮水。”她转身进屋,从炕柜最底层取出个蓝布包袱——那是她当妇联干事第一天,陈卫东用三张布票换来的,一直没舍得拆封。她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靛青粗布,边角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。她裁下两尺见方一块,又翻出针线筐里最细的白棉线,就着窗棂透进的光,飞针走线。不过半炷香工夫,一方崭新的滤水布便成了,四角密密缝上细麻绳,绳头打成活结。
“金子,把咱家那口旧铜盆端来。”她将滤布铺在盆口,用麻绳四角扎紧,“待会儿水滤好了,倒进这盆里——铜能杀菌,比搪瓷盆强。”
陈金应声去取。傻柱蹲在井台边,掏出随身的小铁片,刮掉砖缝里积年的青苔,露出底下灰白砖面:“素芬,这砖……是光绪年间的老货,底下夯的都是糯米灰浆。当年修这院,匠人说‘水不欺砖,砖不欺人’,今儿倒应验了。”
刘素芬正低头纳鞋底,针尖穿过厚实的千层布,发出细微的“噗”声:“柱子哥,您信不信,等咱把倭瓜藤引到这井台边,明年这时候,藤蔓底下准长出蘑菇来?”
傻柱一愣,随即大笑:“你这脑子,比咱食堂蒸笼里的气还绕!”笑声未落,院门又被推开——是田秀兰,托儿所的围裙还没解,怀里却紧紧护着个搪瓷缸,缸口用油纸严严实实封着。“素芬姐!”她气喘吁吁,额角汗珠滚落,“刚熬好的南瓜粥,我趁热盛了两碗,怕凉了,捂在棉袄里跑来的!王主任说,明儿检查组要尝‘增量法’蒸的饭,可光吃干馍,噎嗓子,我寻思着……加点南瓜,既顶饿,又润肠,还不费油!”
刘素芬掀开油纸,甜糯香气扑面而来,粥面浮着金灿灿的南瓜茸,稠而不澥。她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递到陈河嘴边:“尝尝,田婶子的心意。”
陈河吧嗒嘴:“甜!比糖还甜!”
“甜是甜,可不能多吃。”刘素芬接过缸,轻轻放在磨盘上,“秀兰,你这粥里,南瓜和米的比例是多少?”
“一比三。”田秀兰掰着手指,“一斤南瓜,三斤糙米,熬足一个钟头,米粒都化在瓜里了。”
刘素芬点头,在袖口本子上记了一笔:“南瓜增量法,一比三,火候足,养胃。”她抬眼,目光温软,“秀兰,明儿检查组来了,你别慌。他们问啥,你就答啥——怎么淘米、怎么烧火、怎么搅粥,连你熬粥时哼的那支《沂蒙山小调》,都照实说。”
田秀兰脸一红:“那……那调子跑得厉害……”
“跑调不要紧。”刘素芬笑着塞给她半块窝头,“要紧的是心不跑。心定了,手才稳,粥才香。”
这时,贾张氏挎着个空竹篮进了院,身后跟着棒梗。孩子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领口还补着块方正的补丁,却把扣子一颗颗扣到脖颈,小脸绷得严肃。他一眼看见西墙根的湿痕,脚步顿住,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道水迹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却没吭声,只悄悄挪到陈河身边,也蹲下来,伸出食指,小心翼翼碰了碰那抹湿润。
刘素芬走过去,没说话,只从口袋摸出颗冰糖——是上月陈卫东从铁路技工培训班带回来的,全院独一份。她剥开糖纸,塞进棒梗手里:“含着,别咬碎。”
棒梗攥紧糖,指节发白,仰起脸,声音很轻,却像石头砸在地上:“陈婶,明儿……我能帮着滤水吗?”
刘素芬看着他冻得微红的鼻尖,又看了看他补丁下露出的、洗得发软的棉布里子,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:“能。滤水前,先教你怎么看水——水清不清,不在面上,要看底下。你蹲这儿,盯住砖缝,水出来时,第一滴是浑的,第二滴开始变亮,第三滴,就能照见你自己的眼睛。”
棒梗屏住呼吸,真的盯住了。阳光移过砖缝,水珠接连沁出,第一滴裹着泥星,第二滴澄澈如露,第三滴……真真映出他睫毛颤动的影子,还有身后枣树筛下的碎金光斑。
院门外,暮色渐沉。西边天际烧起一片橘红云霞,像一大块温热的南瓜瓤,无声无息,铺满了整个四合院的上空。风掠过倭瓜架,藤叶沙沙作响,仿佛无数细小的手掌,在轻轻鼓掌。
刘素芬站在磨盘边,望着那方滤布下缓缓滴落的清水,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水珠坠入铜盆,叮咚,叮咚,叮咚。
这声音不急不缓,像心跳,像更漏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、最朴素而坚定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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