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赖非快要怕死了,真的是要怕死了。三位金巡压着他离开那座小山,一路往北疾驰。他现在才知道方许他们那些人做事有多谨慎,为了不让屠重鼓疑心竟然真的要去西林。不过,这也是他能暂时活命的运气。如果不是担心屠重鼓或许能察觉令牌位置,他在小山的时候就被一刀斩了。赖非现在唯一的作用,就是每隔一段时间给屠重鼓传递一个信息。屠重鼓确实信了他,已经率领大军向北撤退。赖非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怎么活下来,如果想不......屠重鼓的呼吸骤然一滞。那楼车在风里晃了晃,吱呀一声,底下一根承重横木裂开寸许细缝,可他竟浑然不觉——不是没听见,而是根本不敢低头去看。他一双眼死死盯着城墙上那个少年,盯着那双灼灼如烈日、却又冷得像玄铁淬火后未散尽寒气的眼睛。他想笑。可嘴角刚抽动一下,喉头便涌上一股腥甜。六品巅峰武夫,气血如江河奔涌,丹田似熔炉不熄,寻常人见他一面便心神震颤,跪地叩首者不知凡几。可此刻,他竟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指着鼻子,逼问“你敢吗”。不是问“你愿不愿”,不是问“你肯不肯”,是“你敢不敢”。敢不敢跪?敢不敢等?敢不敢当着十几万将士的面,把脊梁骨弯下去,把脸面踩进泥里,只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来、甚至根本不存在的天子?他不敢。他当然不敢。若真跪了,明日一早,消息传遍军中,北方五省十七路兵马,立刻就会有三成将领连夜拔营回防自家老巢——谁还信他是来清君侧的忠臣?谁还信他是奉诏讨逆的总督?一个连天子面都不敢见、只敢在百步之外造个摇摇欲坠的破楼车耍威风的将军,算什么忠?算什么义?算什么统帅?可若不跪……方许那句“叛贼之首”就已钉进所有将士耳中,像一枚烧红的铁钉,正一锤一锤往骨头缝里砸。他身后,已有低低骚动。不是喊杀,不是号令,是甲叶相碰的轻响,是刀鞘蹭过腰带的摩擦,是几百双靴子在泥地上无意识挪动时扬起的微尘。有人在看他的背影。有人在数他喘息的节奏。有人悄悄松了握枪的手,又立刻攥紧。屠重鼓忽然明白,自己错了。不是错在攻不下城,不是错在失了四员大将,而是错在……太晚才懂方许的刀,从来不在手上,而在嘴里,在脚下,在人心最软、最怕被戳破的地方。他本该一上来就放箭。哪怕射不死方许,只要射穿他脚边城砖,溅起一片碎石灰,就能压住这少年的气焰。可他没射。他要体面。要威仪。要让天下人看见——北方总督,是如何以礼待敌、以德服人的。结果呢?体面成了笑话,威仪成了靶子,德行还没出口,就被一句“矬子”打得稀烂。他深吸一口气,胸膛鼓胀如铁瓮,周身气劲轰然一震,长衫猎猎翻飞,脚下楼车猛地一沉,三根轮轴同时崩断,木屑纷飞,整座高台向左倾斜近三十度,惊得推车士卒齐声惨叫,连滚带爬往后退去。可屠重鼓纹丝不动。他稳稳立于将倾之台上,衣袍鼓荡如帆,发丝倒竖如戟,脸上再无半分愠怒,只剩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。“方金巡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,清晰入耳,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说话。“你可知,我为何造此楼车?”方许站在墙垛上,双手抱臂,下巴微扬:“为了显摆你比别人多长两条腿?”屠重鼓摇头:“不。”他抬手,指向北面天际线处一道模糊的灰影——那是北方五省联军大营的方向,营帐连绵十里,炊烟如龙,旌旗蔽日。“我造此楼车,是为让将士们看清一件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城墙上下数千张面孔,最终落回方许脸上。“看清——这殊都,早已不是当年的殊都。”“三百年前,拓跋氏建都于此,筑九门十二街,引洛水绕宫垣,设轮狱司镇幽冥,立玄境门镇龙脉。那时的殊都,城墙高三丈六尺,宽可驰马,女墙皆覆铜瓦,夜间灯火通明,照得城外三十里野狐不敢近。”“可你看如今。”他右手一挥,袖袍猎猎:“城墙塌了七处,补丁叠着补丁;女墙残缺,箭孔歪斜;护城河淤塞半尺厚淤泥,臭不可闻;轮狱司地宫坍塌两层,晴楼梁柱虫蛀三成,连陛下寝殿的窗纸,都是用旧诏书糊的。”“这不是守城。”“这是守坟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:“你们守的,是一座正在腐烂的棺椁!而你们……是躺在棺盖上的活尸!”城墙之上,寂静无声。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断刃,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穿底的草鞋,有人望向远处轮狱司地宫入口那扇歪斜的青铜门——门缝里渗出的黑气,正一缕一缕,无声无息爬上城墙根。方许没笑。他慢慢放下手臂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断剑——剑鞘是黑檀木,上面刻着三个小字:青槐巷。那是他上一世埋骨之地。也是这一世,他第一次睁眼看到的地方。“你说得对。”方许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冰投入沸水,“殊都……是在腐烂。”屠重鼓一怔。他没想到方许会认。更没想到,方许认得如此干脆。“可你知道它为什么腐烂吗?”方许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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