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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赤炎听方许说到这的时候感觉身体都有些发冷,这个也曾争夺天下的人害怕的是方许的报仇方式。
如果方许说的是真的,那个东方世界已经遭受了九次轮回,死去的人无法估量。
这样的仇恨是根本化解不开的。
他看向方许的眼神里,甚至出现了一抹乞求之色。
方许也看懂了他的眼神,所以语气温和起来。
“民无罪。”
方许道:“你们父子无罪,有罪的只是那个曾经想改变世界,曾经想让天下向善的人。”
“他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梦想......
陈鹭微拜完并未起身,额头抵着微凉的山石,像一尊被风霜蚀刻多年的石像。他听见自己心跳声,一下比一下沉,一下比一下重,仿佛不是血肉之躯在搏动,而是白犀国千年来被佛宗铁链锁住的脊梁,在骨缝里重新接续、震颤。
方许未叫他起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石方野城轮廓——那座城没有高墙,只有低矮的夯土围垣,几处瞭望塔歪斜如病骨支棱,连守军旗幡都懒散垂着,像久病之人垂死前最后一口游丝。可就在这样一座看似松垮的城里,小相寺下院的飞檐却金漆崭新,琉璃瓦在夕照里灼灼发亮,比王宫正殿还要刺眼三分。
“你不怕死?”方许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拂过松针的风。
陈鹭微终于抬首,脸上汗混着山尘,却无半分狼狈:“怕。但更怕活成一具行走的尸首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我阿娘是芦荻郡人,二十年前嫁来石方野,因不肯让幼弟入寺为僧,被小相寺执事当众抽断三根手指。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,说‘鹭微,莫学我,莫跪他们’。可我十三岁就跪了——跪在小相寺山门前,求他们收我做扫地沙弥,只为换五斗糙米救我爹的痨病。”
方许静听,未置一词。
“他们收了我。”陈鹭微扯了扯嘴角,那笑比哭还涩,“让我在藏经阁后烧火三年,日日闻着霉烂经卷与香灰混杂的气味。第四年春,我偷翻《西洲地理志》,发现芦荻郡三十七座寺庙,竟有二十九座田契写着‘小相寺永业’,而芦荻郡户籍册上,七万两千八百户农人,名下无寸土。”
他盯着方许的眼睛:“佛子在芦荻郡砸了那些庙门时,我站在赵承泽帐外,听见他手下校尉笑着数银锭——一锭十两,整整三百二十七锭。那是芦荻郡三十一年的夏税总和。他们用百姓交的税,买了屠刀,又用屠刀,去割百姓的肉。”
方许终于抬手,指尖拂过陈鹭微左耳后一道旧疤——那是少年时被僧人戒尺抽裂的皮肉,愈合后扭曲如蚯蚓。
“这疤,是你第一次杀人留下的?”方许问。
陈鹭微一怔,随即摇头:“不。是我第一次没杀人留下的。”他声音陡然压低,“那年我十六,藏经阁失火。火是我在香炉底埋的硫磺引的。可火势太大,烧塌了隔壁禅房,三个诵经的小沙弥被熏死了……我本想烧经,没想烧人。”他闭了闭眼,“从那日起,我再不信因果报应,只信人命如纸,薄,也脆。”
方许颔首:“所以你明白赵承泽为何敢吞那八成?”
“因为他知道,没人敢查。”陈鹭微冷笑,“小相寺在石方野的监院法号净尘,十年前就是烂陀寺派来的巡查僧。他每月初一十五必赴王宫讲《金刚经》,实则坐在高阳皇帝密使的暗格里听政事。白犀王的奏折,经他朱批一句‘佛心可鉴’,便直送高阳御前——他才是白犀真正的监国。”
方许转身,衣袖掠过山风:“那你可知,净尘每月十五夜子时,必独坐小相寺藏经阁顶楼,焚一炉沉水香,面北叩首三次?”
陈鹭微瞳孔骤缩:“他……拜的不是佛。”
“是烂陀寺戒律院首座,枯砚和尚。”方许声音冷如山涧寒泉,“枯砚三十年前亲手剜去自己左眼,以证‘不见浊世’。如今那只空眼窝里,嵌着一枚玄铁铸的‘观心镜’,能照见三百里内所有佛子真言虚妄。净尘叩首,是在禀报——芦荻郡佛子方许,已破戒三次。”
陈鹭微喉头一紧:“破什么戒?”
“第一戒,以佛子身份行兵戈之权;第二戒,授意凡俗将军侵吞寺产;第三戒……”方许目光如刃,“他让你来石方野,不是辅佐世子,是替他试刀——试你这把刀,够不够快,够不够狠,够不够……斩断小相寺在白犀的根须。”
陈鹭微浑身血液霎时凝滞。他忽然想起方许初见他时,曾凝视他腰间佩剑三息之久。那柄剑鞘上并无纹饰,只有一道细若发丝的暗金裂痕——正是三年前芦荻郡匠人仿烂陀寺‘断罪剑’所铸,剑成之日,匠人全家暴毙,尸身无伤,唯眉心一点朱砂似血未干。
原来从那时起,方许便已知他身上背负的,从来不是忠义,而是血债。
“佛子……”陈鹭微声音嘶哑,“您早知我与小相寺有仇?”
“不。”方许摇头,“我知道你恨他们,但不知你恨得多深。直到你在芦荻郡军帐外,用指甲在木柱上刻了七道横线——每一道,都是一个被小相寺强征入寺后饿死的童僧名字。”
陈鹭微猛然抬头,指尖下意识按向袖中——那里藏着一小块焦黑木片,是他昨夜悄悄削下的柱角。
方许却已迈步下山:“明日卯时,你随世子进石方野。净尘会在南城门设香案迎驾,届时他会赠你一串‘菩提子’念珠。”
“弟子不敢受。”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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