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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。所有人都听懂了王强没说出口的话——李伟国，是成晨的师弟，更是王强的师弟。这层关系，是把双刃剑。用得好，是打开淮安分公司大门最锋利的钥匙；用得不好，就是一道足以斩断所有信任的毒刃。王强选择亲自去，不是不信任张震，而是要把这把刀，握在自己手里，以最稳的力道，切开第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襄城呢？”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贾，这时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沙哑，带着浓重的兴扬口音。

    王强看向他，目光温和而郑重：“老贾，您和秦建国、周斌，加上汉阳这边的吴队长，负责襄城。吴队长熟悉当地，您经验丰富，稳得住。目标一样，找人，不是找账。尤其要留意周大丽失踪前后，分公司内部有没有异常的人事变动，有没有突然辞职的前台、司机、或者……保洁员。”

    老贾缓缓点头，沟壑纵横的脸上，肌肉绷得紧紧的，像一张拉满的弓：“放心，东子。襄城的巷子，比兴扬的还绕，可绕来绕去，总有个尽头。我老贾，就守着那个尽头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查任永用力一拍桌子，这一次，不是兴奋，是决断，“那就这么定了！张震去江州，王强去淮安，老贾去襄城！每一路，都必须保持每日两次通话，一次是上午十点，一次是晚上八点，汇报进展、困难、一切异动！遇事不决，第一时间向我和东子请示！记住，这不是单打独斗，是三把尖刀，同时插进同一个靶心！刀锋所指，不是分公司，是任永贸易的心脏！”

    他霍然起身，目光如电，扫过每一张脸：“同志们，省厅的牌子还没挂，但咱们的战场，已经铺开了。今天走出这个门，你们就不是汉阳的刑警，也不是兴扬的刑警，你们是——联合专案组的战士！刀，已经出鞘。现在，只有一句话问你们——”

    整个会议室，死寂无声。四十多双眼睛，燃烧着同一种火焰，齐刷刷地望向讲台。

    “——敢不敢，杀进去？！”

    “敢！！！”

    吼声炸响，如同惊雷滚过屋顶，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。那声音里没有一丝迟疑，没有半分保留，是血肉之躯对混沌深渊的咆哮，是职业本能对邪恶的本能撕咬。王强站在人群中央，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应答，没有激动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壮的踏实感。他知道，这吼声背后，是即将踏入的、遍布陷阱的黑暗森林，是随时可能擦肩而过的子弹，是成晨案卷里那些尚未合上的眼睛。

    散会已是中午十二点。走廊里人影穿梭，脚步声、压低的交谈声、文件袋碰撞的窸窣声，汇成一股急促而有序的暗流。王强没有立刻离开，他站在窗边，望着楼下。市局大院里，几辆没挂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，引擎低沉地嗡鸣着，像蛰伏的猛兽。张震正快步走向其中一辆，一边走一边对着对讲机大声吩咐着什么，身影挺拔如松。老贾则和吴队长并肩而行，两人步伐沉稳，边走边低头交谈，手指偶尔在空中划出几个短促的弧线，那是刑警之间无需言语的战术手势。

    王强的目光，在那几辆车之间逡巡。他看到了成晨。她没有走向任何一辆车，而是独自站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荫下，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、细碎跳跃的阳光。午后的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，长发被微风轻轻拂起，像一面流动的黑色旗帜。她看起来那么安静，那么遥远，仿佛刚才会议室里那场惊心动魄的部署，与她毫无干系。

    王强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梧桐树影婆娑，将两人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。

    “成晨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树梢的鸟雀。

    成晨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侧过脸，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师弟的事……”王强顿了顿，寻找着最妥帖的措辞，“抱歉，没提前跟你商量。”

    成晨这才转过头，迎上他的视线。她的眼睛很亮，清澈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，里面没有怨怼，没有犹疑，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荡，以及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深藏的疲惫。“有什么好商量的？”她笑了笑，那笑容轻快得像一阵风，“他是警察，我是警察，李伟国……也是警察。只是，他选错了路。而这条路，”她的目光掠过市局高耸的办公楼，掠过楼下匆匆行走的干警，最终落回王强脸上，“是咱们，亲手把他引过去的。”

    王强心头猛地一沉。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。八三年，李伟国调往淮安，是王强亲手写的推荐信，理由是他“业务扎实，责任心强，堪当大任”。那时的李伟国，还是个眼神清亮、做事一丝不苟的年轻人。谁能想到，十年光阴，能把一个人扭曲成什么样？

    “所以，”成晨的声音轻了下来，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平静，“这次去淮安，不是去‘查’他，是去……确认。确认那个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师弟，是不是真的，已经变成了一头披着人皮的豺狼。如果是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，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痕，“那就按规矩办。王处，你说是吗？”

    王强沉默了几秒。午后的风穿过梧桐叶，沙沙作响，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。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，看着那双盛着阳光却深不见底的眼睛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低沉而清晰，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，“按规矩办。”

    成晨笑了。这一次，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轻松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释然。她抬起手，不是去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，而是轻轻拍了拍王强的肩膀，力道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王处。”她说，“车在等了。淮安，还有个‘师弟’，等着咱们去见呢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，长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率先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。背影挺直，步履坚定，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留恋。

    王强站在原地，目送着她的身影融入那片流动的光影与匆忙的人流。梧桐叶影在她身后摇曳，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、巨大而沉默的卷轴。卷轴之上，没有落款，只有一行无声的题跋——

    此去淮安，不为私谊，只为公义；不为旧情，只为真相。

    风，更大了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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