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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东给凤华倒了杯啤酒,泡沫雪白,沿着杯壁往上爬,快漫到杯口才停下。“听到了?”他端起自己那杯,轻轻碰了碰凤华的杯沿,“航运公司内部,已经开始传风声了。不是咱们放的,是他们自己人,怕了。”
凤华举杯,没喝,只让那点凉意沁着指尖:“怕什么?怕查账?怕查船?还是怕查他们藏在保税仓三层B区,编号713号冷库里的那批货?”
李东手一抖,啤酒沫险些溢出来。他盯着凤华,眼神变了,不再是玩笑,而是惊疑、试探,还有一丝被洞穿的狼狈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713?”
凤华这才啜了一口酒,喉结微动,目光平静如水:“你忘了?你上次电话里说,船老大的原话是——‘我们公司一天发出去的船,占了全国大半的省’。这么大的运量,光靠码头泊位不够,得有配套的仓储。宁港码头吞吐量再大,冷链仓库就那么几处,成晨航运公司自建的,只有两个。一个在港区东侧,常年冻着进口牛肉,另一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把杯子放下,指腹在油腻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浅痕,“就在保税仓三期,三层B区。冷库编号,是按建成顺序排的。713,是去年新扩的,制冷机组型号跟其他库房不一样,排气口喷的白雾,比别的厚三倍。”
李东怔住了,半晌,才哑着嗓子笑出来:“……东子,你这脑子,真不是人长的。我就随口提了句船多,你愣是把冷库编号都算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算。”凤华声音很轻,却像铁钉楔进桌面,“是推理。船多,意味着货多;货多,需要仓大;仓大,必然有扩建。新建冷库,图纸、审批、设备采购,都有迹可循。宁港海关去年三季度的工作简报里,提到过保税仓三期冷链扩容项目,牵头单位是成晨航运公司,承建方是宏发集团旗下子公司,项目代号……”他眼皮都没抬,“就叫‘七一三工程’。”
李东脸上的笑僵住了。他慢慢放下酒杯,杯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忽然意识到,凤华不是来接班的,是来收网的。他带的不是十个人,是十把刀,刀锋所向,早已定好方位。
这时,老陈端着两大碗面过来,热气腾腾,蛏子肥硕,汤色奶白,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紫菜。“趁热!东子,你哥这身板,一看就是能吃辣的!”他笑着把面放下,又拍拍李东肩膀,“对了,刚才门口那个穿灰衬衫的赵经理,又来啦!坐老位置,还点了海带汤!”
李东猛地转头。门口竹帘晃动,赵明远果然走了进来,衬衫依旧熨帖,袖口挽着,步子不疾不徐。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凤华,目光在凤华脸上停了半秒——那不是打量,是审视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锐利与本能的戒备。凤华没避,迎着那目光,端起酒杯,朝他微微颔首,动作自然得像招呼一个旧识。
赵明远瞳孔微缩,随即也点了下头,转身走向里间那张固定座位。他落座,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海带汤,拿起汤勺,手腕稳定地搅动起来——第一圈,第二圈……第三圈搅完,他抬起头,目光再次投向凤华这边。这一次,凤华正低头吃面,挑起一根蛏子,吹了吹热气,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,仿佛全然不知自己已被盯上。
李东悄悄松了口气,凑近凤华耳边:“他没认出你。”
“认不出才怪。”凤华咽下那口鲜甜的蛏子肉,声音低得只有李东能听见,“他认出了我带来的东西——这身警服底下,藏着的不是人,是刀。他现在在想,这把刀,是砍向宏发,还是砍向他。”
话音未落,馆子门口风铃一阵急响。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匆匆闯入,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,手里攥着一部老式摩托罗拉对讲机,屏幕正闪着红光。他目光扫过全场,径直冲向赵明远那桌,俯身在他耳边急促说了几句。赵明远脸色骤变,手里的汤勺“当啷”一声掉进碗里,汤水溅出,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那对讲机屏幕——红光一闪,灭了,又一闪,灭了,像一颗濒死的心跳。
凤华没再看他,只把筷子放下,抽出一张餐巾纸,慢悠悠擦了擦嘴角。纸巾上,一点鲜红的辣椒油渍,像凝固的血。
“怎么了?”李东问,声音绷紧。
凤华抬眼,望向窗外。夜色浓重,远处港口的灯火星星点点,一艘货轮正缓缓离岸,汽笛长鸣,声音苍凉而悠远,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淡淡道,把擦过的纸巾团成一团,丢进桌下的竹篓,“只是提醒他们一下——风,已经起来了。”
李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海风正猛烈地掀动着“老陈记”门前的布幌,那褪色的“陈”字,在风里猎猎翻飞,像一面即将展开的旗。
凤华伸手,把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推到李东面前:“喝完。待会,去趟保税仓。”
李东一愣: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凤华站起身,帆布包挎上肩,动作利落,“赵明远刚收到的消息,是海关突击检查保税仓三期的冷链台账。他们慌了,所以才会在面馆里暴露。这说明,他们的漏洞,不止在冷库,还在账本上。”他看向李东,眼神沉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账本,才是我们今晚要摸的第一块骨头。”
李东没再问,只是默默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啤酒的苦涩滑入喉咙,凉意却烧了起来。他抹了把嘴,抓起外套:“走。我知道一条后巷,能绕过保安岗亭,直通三期电梯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掀帘而出。门外,海风更劲,卷起凤华额前一缕碎发。他没回头,只抬手将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脚步沉稳,踏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身后,“老陈记”的灯火温暖而模糊,像一座孤岛;前方,港口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而它的腹中,正有无数条看不见的血管,在暗处奔涌、搏动、等待被一刀剖开。
凤华知道,从这一刻起,宁港的夏天,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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