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里，用这台老黄牛，自己车了个。”
他转身拉开身后工具柜最底下抽屉，捧出个核桃大小的青铜凸轮——表面打磨得极细，边缘刻着十六道浅痕，每道间距均匀如尺量。“我拿它配三号热处理炉的温控计数器，测了整整八遍。误差，零点零一五。”
陈卫东伸手接过，指腹摩挲着凸轮边缘，那触感沉实、冷硬、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与呼吸般的韵律。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东山渔港修船时，老船匠用木头雕出螺旋桨叶模子，一刀一凿，全凭手感——原来有些东西，从来不在图纸上，而在人心里，在手上，在骨头缝里。
“李师傅，图纸我重新画。”陈卫东声音很轻，却像锻锤砸在铁砧上，“上午改完，下午就试切第一块毛坯。”
李铁柱没说话，只把那枚铜齿轮塞进他手里：“拿着。这是当年苏联专家摔在地上，亲手捡起来，用砂纸磨了三天才交给我保管的。他说，齿轮不是用来咬合机器的，是用来咬合人的——咬住困难，咬住时间，咬住命。”
午休铃响，厂区顿时活了过来。炊事班的大铁锅叮当敲响，蒸腾的白气裹着玉米面饼子的焦香飘满巷道。李铁柱拍拍陈卫东肩膀：“走，吃饭。素芬，你去食堂打饭，多打两份菜汤——这小子胃不好，空腹喝汤，能垫垫底。”
刘素芬应声而去，陈卫东却没动，站在铣床前，盯着那枚铜齿轮出神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，穿过飞舞的金属粉尘，在齿轮齿槽间投下细密如蛛网的阴影。他忽然弯腰，从地上捡起一小片铣削下来的铁屑——薄如蝉翼，边缘锋利，映着光，竟泛出幽蓝冷色。
他把它夹进笔记本里，和那张被反复修改的图纸并排。
食堂门口，许大茂正端着铝制饭盒啃窝头，瞧见陈卫东走来，忙把窝头往怀里藏了藏，又挤出笑脸：“东子，吃上啦？”
陈卫东点头，目光掠过他饭盒里半块发硬的杂面饼，没多言。
许大茂却忽地压低声音：“东子，我昨儿在广播站听到了，市里要组织技工夜校，专讲机械设计和公差配合。报名截止就这周日，你……报不报？”
陈卫东脚步一顿。
许大茂赶紧补充：“我偷偷打听过了，杨厂长点名推荐了你。说你改的铆接机，比厂里原先的设计省了三成耗电量，还把次品率压到了零点二以下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陈卫东已抬步往前走。许大茂怔在原地，饭盒边缘磕在水泥台阶上，发出闷响。
刘素芬端着两个搪瓷碗过来，碗里是稠稠的白菜豆腐汤，浮着几点油星，几根粉条蜷在汤底。“东子，李师傅说，下午三点，他带咱们去锻压车间取毛坯料。他还托我捎句话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把汤碗塞进陈卫东手里，热气氤氲中，她眼尾微红：“他说，人这一辈子，别总想着当齿轮，也得学会当轴——轴不动，齿轮再精，也转不起来。”
陈卫东低头喝了一口汤，滚烫，咸鲜，豆香混着白菜的清甜在舌尖化开。他忽然想起早上灶上那碗虾酱——紫红凝脂，嵌着葱花辣椒，豆腐嫩白，蛋黄金黄，层层叠叠，分明是不同质地、不同味道、不同来处的东西，可蒸熟之后，却成了浑然一体的鲜。
他放下碗，抹了把嘴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素芬，等会儿吃完，陪我去趟图书室。”
“嗯？”
“借《机械原理》《金属切削手册》，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望向远处锻压车间方向，那里正传来一声沉雄的锻锤轰鸣，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，“《苏联机床改造案例汇编》。”
刘素芬没应声，只是把另一只碗往他手里又塞了塞，汤水晃荡，映着她眼里一点细碎的光，像海面被风吹皱时，跃出的无数个太阳。
饭毕回车间路上，陈卫东经过厂区公告栏，驻足良久。上面新贴了张手写通知：【关于开展“百日攻坚”技术革新竞赛的通知】，落款是厂党委与工会联合盖章。通知末尾一行小字写着：“凡成功攻克五吨天车内齿联轴器难题者，授予‘厂级技术标兵’称号，优先推荐参加全市劳动模范评选。”
风掠过公告栏，纸角哗啦作响。陈卫东伸手按住那页纸，指腹下是粗糙的油墨与纸纹。他没看那行小字，目光停在通知开头——“为响应党中央‘鼓足干劲、力争上游、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’的伟大号召……”
他转身走向图书室，工装后背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脊梁骨上。那枚铜齿轮在口袋里硌着大腿，每一次迈步，都像一下心跳。
而此时，四合院里，秦淮茹正蹲在自家院中，用瓦盆接屋檐滴下的雨水。水珠坠入盆中，叮咚、叮咚，不疾不徐。她数着水滴，数到第三十七下时，抬头望了眼陈家院子的方向——那里静悄悄的，只有槐树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挪移，像一帧被拉长的胶片。
她忽然笑了，把瓦盆端进屋，舀了半瓢水，倒进搪瓷缸里，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茶叶——那是陈卫东前些日子托人从玉泉山带回的，没舍得喝，一直锁着。她揭开盖子，茶叶蜷曲如墨色小舟，沉入清水，慢慢舒展，漾开一圈淡青色的涟漪。
她吹了吹热气，轻轻啜了一口。
茶味微涩，回甘悠长，像某种无声的约定，浮在空气里，久久不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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