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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六百六十八章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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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。”陈默抬手,指向江面,“是你自己的。十年前,你亲手把它剁下来,埋在槐树根下,换了三个月阳寿。”

    我猛地转身,钩子横在胸前。月光下,陈默的脸半明半暗,右眼瞳孔里映不出光,只有一片浑浊的灰。他左耳垂上,赫然有颗小痣——和照片上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陈默。”我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他扯了扯嘴角:“我是她等的第十七个‘沈砚舟’。前十六个,都沉在江底了。你是最像的一个——连后颈那道疤,位置都分毫不差。”他抬起手,食指在自己右耳垂上轻轻一点,“这颗痣,是她替你点的。每换一个身子,就得点一颗。”

    江风忽又卷起,吹得他工装裤管猎猎作响。他拎着铁皮桶的手腕翻转,桶口朝下。麻绳绷直,从桶里垂下的不是绳头,而是一截青灰色的手臂——皮肤皱缩如老树皮,五指扭曲成爪状,指甲漆黑尖利,正一下下叩击桶壁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,节奏和我心跳完全同步。

    我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那三根短指骨里,传来一阵阵搏动,像有颗小心脏在骨髓里疯狂擂动。视野边缘开始发黑,耳边响起密集的水声,仿佛无数人在耳道里同时吸气、吐气。我看见青石阶缝隙里钻出细小的槐树根须,它们像活蛇般游走,缠上我的脚踝,刺破袜子,扎进皮肉。没有痛感,只有一种冰凉的、令人作呕的饱胀感,仿佛皮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吸吮。

    “时间到了。”陈默说,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,“该还债了。”

    他拎着桶的手猛地扬起!铁皮桶脱手飞出,砸向江面。桶在半空裂开,里面泼洒出的不是水,而是浓稠的暗红色浆液——那浆液在空中竟凝而不散,拉成一道猩红长虹,直直罩向我头顶。我本能地挥钩格挡,青铜钩撞上浆液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怪响,钩尖瞬间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。剧痛顺着钩柄窜上手臂,整条右臂顿时失去知觉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,爬满蛛网般的黑纹。

    我单膝跪地,左手死死抠进青石缝。指甲崩裂,血混着泥流进指缝。视线开始旋转,江面、槐树、陈默的脸……所有东西都融成一片混沌的色块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那只红布鞋——它不知何时挪到了我面前,鞋尖缓缓转动,指向江心。

    “沈砚舟……”陈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哭腔,“妈妈说,只要你答应,就能把她救回来……”

    妈妈?

    这个词像把钝刀捅进太阳穴。我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——不是月光,是手术室顶灯的光。消毒水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。我躺在一张窄小的金属床上,身上盖着薄薄的蓝布,左臂被固定在支架上。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对我站着,手里拿着把闪亮的手术刀。她没戴口罩,后颈有颗小痣,和陈默耳垂上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乖,不疼的。”她回头一笑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细密尖牙。

    刀光落下。

    我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江底淤泥里。头顶是晃动的、墨绿色的水波,无数气泡从唇边冒出,像一串串破碎的珍珠。肺里火辣辣地疼,可我不敢吸气——水正从七窍往里灌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我试图挣扎,四肢却沉重如铅,只能眼睁睁看着淤泥里浮起一只只红布鞋,鞋尖全都朝向我。它们越聚越多,渐渐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,鞋面上的并蒂莲在幽暗水光里诡异地舒展花瓣,渗出暗红汁液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左耳后那道旧疤突然灼烧起来。不是痛,是某种久违的、令人心安的暖意,像小时候母亲的手掌覆在我额头上。我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见淤泥深处,一截青铜钩正静静躺着——钩尖朝上,钩柄缠着褪色的红绳,绳结打了十三个死扣。绳子另一端,深深扎进淤泥,看不见尽头。

    我拼命伸长左手,指尖距离钩柄只有半寸。淤泥里的红布鞋突然全部翻转,鞋底朝天,露出内衬上用黑炭写的字:“沈砚舟”。那些字开始渗血,血丝在水中晕开,汇成一条细流,蜿蜒着,竟朝着青铜钩流去。

    血流触到钩柄的刹那,所有红布鞋齐齐爆裂!碎片化作无数细小的槐树种子,在水中悬浮、旋转,最终聚成一张模糊的人脸——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。她没笑,只是静静看着我,右耳垂上那颗小痣,正随着水流轻轻颤动。

    她嘴唇开合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
    我看懂了。

    是“对不起”。

    紧接着,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钩柄传来,狠狠拽住我的左手!淤泥如沸水般翻涌,无数槐树根须破土而出,缠住我的腰、我的腿、我的脖颈……它们不是拖我下沉,而是托举!我像一枚被抛出的石子,猛地向上冲去——

    “哗啦!”

    我破水而出,大口呛咳,冰冷的空气灌进灼痛的肺叶。月光刺得睁不开眼,耳边是江水哗哗的奔流声。我瘫在青石阶上,浑身湿透,左手指尖还死死攥着半截红绳——正是钩柄上缠着的那根。绳子断口整齐,切面渗着暗红浆液,正一滴滴落在青石上,腾起微不可察的青烟。

    江面恢复平静,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只是幻梦。唯有那只红布鞋不见了。青石阶上,只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,形状像半枚槐树叶。

    我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,右臂依旧麻木,可皮肤上的黑纹正在缓缓褪去,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。左耳后的灼烧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,像有片槐叶轻轻覆在那里。

    手机在湿透的裤兜里震动。我掏出来,屏幕亮着,是陈默发来的最新短信,只有两个字:“醒了?”

    我没回。把手机塞回去,弯腰捡起掉在阶下的青铜钩。钩尖腐蚀的蜂窝状孔洞里,正缓缓渗出淡金色的液体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像融化的蜂蜜。我用拇指抹了一点,凑到鼻尖——是槐花蜜的味道,清甜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。

    远处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金豆子。我抬头望向城西方向,老槐巷的位置。那里本该是片拆迁废墟,可此刻,我分明看见一点幽绿的光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如同呼吸。

    那是槐树新芽破土时,散发的微光。

    我握紧青铜钩,转身离开江边。左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,身后传来极轻的“咔哒”一声。回头望去,青石阶缝隙里,一截嫩绿的新芽正顶开碎石,怯生生地探出头来。芽尖上,凝着一滴晶莹的露水,露水里,倒映着我扭曲变形的脸——左耳垂上,不知何时,多了一颗小小的、殷红的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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