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处翻涌的潮水。他没看信,只盯着那簇火,声音低沉如闷雷滚动:“郭大帅要我去泗州……是要我离了滁州、离了水泥工坊、离了你和徐达汤和的兵马,去守一条河?”
“不。”朱七五抬眼,直视朱元璋双目,烛光在他眼中灼灼燃烧,“他是要四哥把泗州,变成第二个滁州。”
朱元璋呼吸一滞。
“泗州扼淮泗交汇,上控汴洛,下引扬楚,乃江淮咽喉。漕运不畅,非因水寇猖獗,实因河道淤塞、闸坝朽坏、官吏勾结、豪强截流。四哥若去,不必只剿水寇——可借整饬之名,丈量沿岸良田,清查隐户,废除私设水卡,重修归仁、临淮两座古闸,更以水泥浇筑新式水门,启闭如臂使指。漕船通行无阻之日,便是盐、铁、粮、布顺流而下,百姓争附之时。”
朱元璋手指缓缓收紧,燧石片边缘割得掌心微痛。他忽然想起狮子山初胜那夜,朱七五扔出陶罐前说的那句话:“四哥,和尚没前途,咱造反吧。”——如今,造反二字早已化入骨血,而“反”的方式,已从山野伏击,悄然转向庙堂经纬、阡陌沟渠、江河舟楫。
“七五,”他嗓音沙哑,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,“泗州之行,你随我去。”
朱七五颔首,却道:“四哥,我不去泗州。”
朱元璋一怔。
“我去濠州。”朱七五声音平静,却如磐石坠地,“郭大帅邀我‘共参玄机’,是试探,更是缺口。硝石提纯之法,三处不解?我写在纸上,只留其一真解,另两处故布迷障。待我入濠州,与郭大帅那些‘心腹匠人’朝夕相对,三日之内,必叫他们信以为真,耗尽心血钻那假解之牛角尖。而真正提纯之术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“四哥,你让周德兴,即刻在滁州东山窑场,依我新授之法,秘密建炉三座,专炼硝霜。每月可得精硝三百斤,足够装备两千火铳手。”
朱元璋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爆发出一阵低沉而炽烈的大笑:“好!好一个‘借刀磨刀’!七五,你这盘棋……下得比当年刘伯温还要狠三分!”
笑声未落,帐外忽传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亲兵再次闯入,脸色发白:“报!泗州方向飞骑急报!水寇‘翻江鳄’陈友谅,率大小船百余艘,突袭临淮闸!闸官殉职,闸门被毁,漕船焚毁三十余艘,火光十里可见!”
帐内空气瞬间凝滞。
朱元璋笑意未散,眼中已冰封千里。他抓起案上虎符半支,猛地拍在舆图泗州位置——“砰”一声闷响,震得烛火狂摇。
“传令!”他声音如金铁交击,字字砸地,“徐达即刻点齐五千精骑,绕道凤阳,三日内必须抵泗州!汤和率一千火铳手,携新型火药,星夜南下,与徐达会于临淮闸废墟!周德兴暂停屯田,抽调五百青壮,携水泥、铁钉、桐油,随汤和同往,重建闸门!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炬刺向朱七五:“七五,你明日一早,便启程赴濠州。告诉郭大帅——朱七五愿效犬马,但有三事相求。”
“其一,请赐‘监造司’印信一枚,准我于濠州府衙侧院,设火药研习所,招募匠人百名,专攻硝石提纯与火器改良;”
“其二,请拨银三万两,购生铁、硫磺、木炭,所购之物,须经我亲验入库;”
“其三……”朱元璋深深吸气,一字一顿,“请允我,于濠州城西三十里,择地百亩,建一座‘新学塾’——不教四书五经,只授算学、格物、农桑、水利、火器原理。首批学子,一百二十人,皆从贫户、匠籍、军户子弟中遴选,免束脩,供食宿。”
朱七五静静听着,唇角终于缓缓扬起,那笑意不再锐利,却如春水破冰,温厚而不可测:“四哥,这第三条……才是真正的‘泗州之行’。”
朱元璋大步上前,重重按住朱七五肩头,掌心滚烫:“对!泗州水患,根在人心淤塞;濠州新学,便是疏浚之渠!七五,去吧。替我告诉郭大帅——朱家兄弟,愿为红巾擎天柱,亦敢做这乱世开渠人!”
朱七五抱拳,深深一揖,额角几乎触到膝头:“遵命!”
他直起身,转身欲出。行至帐门,忽又停步,未回头,只将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方素帛——上面密密麻麻,全是蝇头小楷,画满齿轮、杠杆、水轮、风车结构图,最下方一行小字,墨迹尤新:“水泥窑炉改进图——含恒温控制、废气余热回收、青砖同步烧结三法。”
他将素帛轻轻放在门边矮几上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四哥,新学塾第一课,就讲这个。告诉孩子们——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不在鞘中,而在纸上;最坚固的城,不在山上,而在人心。”
帘外风势更劲,卷起漫天黄沙,扑打在营帐厚毡上,发出沉闷的鼓点。帐内烛火被风压得匍匐欲灭,却始终未熄,在朱元璋坚毅的侧脸上,投下一道不断跃动、却愈发清晰的——龙形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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