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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人?”
李恒之终于明白了。
李兰的可怕,不在美貌,不在家世,甚至不在她敢争敢抢的胆量。
在于她足够“真”。
真到能赤手空拳闯进李恒问精心构筑二十年的玻璃宫殿,一拳砸碎所有倒影,逼她看见自己最本初、最狼狈、也最鲜活的模样。
而李恒问恐惧的,从来不是失去李恒。
是失去——自己。
窗外,一只夜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,羽声短促而清厉。李恒问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夜气里的凉意尽数灌入肺腑,再缓缓吐出。
“露之姐,”她转过头,眼底水光已散,只剩一片澄澈的平静,“明天,我陪你去趟徐汇。”
李恒之挑眉:“去哪?”
“徐汇区档案馆。”李恒问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地板,“查1982年到1987年,沪市音乐学院附属中学的全部毕业生名录。还有……当年所有公开演出的节目单、评委名单、获奖记录。”
李恒之瞳孔微缩:“你想找什么?”
“找一首歌。”李恒问的目光落在梳妆台镜面上,镜中映出她自己的脸,也映出身后书架一角——那里静静立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,封面没有字,边角已磨出毛边,“诗禾十一岁,在附中礼堂唱过一首他自己写的歌。没人记得歌名,只记得他唱完,全场静了足足三十秒,然后校长站起来,亲手把话筒递给他,说:‘再唱一遍。’”
李恒之呼吸一滞。
“那晚之后,那首歌消失了。所有录音、乐谱、节目单,全没了。”李恒问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,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痕,“可我知道它存在过。就像我知道,他心里一直藏着个没长大的小孩——那个敢把搪瓷缸当话筒,敢对着鸡鸭唱破音,敢在万人面前把心剖出来晒太阳的小孩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极轻,却字字如刻:
“我想找到它。不是为了赢李兰。是为了……把他还给他自己。”
李恒之久久没动。她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骤然锋利起来的李恒问,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“宋妤”这个名字最初该有的模样——不是周家精心雕琢的玉,而是洞庭湖底一块被水流冲刷三十年的青石,粗粝、沉默、内里却蕴着足以劈开暗流的力量。
“好。”李恒之说,“我去查。”
“不。”李恒问摇头,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“你不去。你明天陪我去林姨家,替我试新做的旗袍。档案馆……我去。”
李恒之眯起眼:“他防着你?”
“不防。”李恒问起身,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,走向书架,抽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“是护着我。护得太严实,连他自己都忘了,有些路,得我自己走过去。”
她翻开本子第一页,纸页泛黄,字迹稚拙却力透纸背:
【《光》
词:李恒问
曲:李恒问
1982年夏·附中礼堂后台】
下面是一行用蓝墨水写下的小字,已被反复摩挲得模糊,却依旧能辨认:
【献给所有敢把心朝向太阳的人。】
李恒之静静看着,没再说话。
李恒问合上本子,指尖抚过那行小字,像抚过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,又像抚过一枚即将出鞘的刃。
她转身,走向床边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毯,轻轻抖开,盖在李恒之身上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李恒之没动,只望着她:“你呢?”
“我去书房。”李恒问已经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,身影被走廊漏进的微光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,“那首歌的主旋律,我还没写完。趁现在,把它补上。”
门轻轻合拢。
李恒之躺在黑暗里,听着隔壁书房传来极轻的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像春蚕食叶,像细雨落檐,像某颗心,在寂静里,一寸寸,重新拼凑自己失落多年的形状。
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机场,李恒问指着远处虹桥塔吊的剪影,对诗禾说:“你看,那塔吊多像一支竖着的笔。”
当时诗禾笑着点头,说:“写什么?”
李恒问望着灰白天空,声音很轻:“写光。”
此刻,沙沙声仍在继续。
一笔,又一笔。
光,正从纸缝里,一寸寸,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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