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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50章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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拖鞋前端,离脚趾仅一寸。

    空气凝滞。

    麦穗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周诗禾却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是真正松开眉心、舒展唇角的笑。那笑意从眼尾漫开,带着点倦,又带着点释然,像冻湖乍裂时第一道无声的纹。

    “李恒。”她唤他名字,声音轻得像呵气,“你记不记得,大二下学期,你在文史楼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,第一次牵我手?”

    李恒怔住。

    “那天你手心全是汗。”她垂眸看着地上狼藉,“攥得我骨头疼。”

    麦穗悄悄松了口气,抬手抹额角冷汗。

    “后来每次牵手,你都先搓热手掌。”周诗禾弯腰,从碎瓷片里捡起那块最小的,指尖摩挲着锋利边缘,“可今天,你连我的手都没碰。”

    她将瓷片轻轻放在李恒拖鞋尖上。

    “诗禾……”李恒喉咙发紧。

    “不用解释。”她直起身,掸了掸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银杏树该砍。余老师该退。肖涵该留。麦穗该陪你在京城过小年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麦穗骤然涨红的脸,又落回李恒眼中,“而你,该去把期末考卷做完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转身走向后院。经过麦穗身边时,脚步微顿,极轻地说:“穗穗,帮我把晒在竹竿上的腊肠收进来,风大,别吹散了。”

    麦穗呆立原地,眼圈蓦地一热。

    李恒仍僵在原地,拖鞋尖上那片碎瓷折射着窗外斜阳,晃得人眼晕。他低头看着那点刺目的光,忽然想起昨夜梦见的场景——不是书房,不是图书馆,而是庐山村小学旧址。他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黑板上是他亲手写的粉笔字:“1987,我的年代”。粉笔灰簌簌落下,盖住了所有笔画,只余一片茫茫白。

    这时,院门外传来孙曼宁咋咋呼呼的喊声:“李恒!快出来!你家祖宗来啦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一个穿着藏青棉袄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已拄着拐杖跨进院门。她身形瘦削,脊背却挺得笔直,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,目光扫过满地碎瓷、黏腻蜜渍、李恒僵直的脚尖,最后钉在周诗禾刚刚消失的后院门帘上。

    老太太没看李恒,只把拐杖往青砖地上重重一顿,声音清越如裂帛:“诗禾丫头呢?让她出来,我有话问她。”

    李恒喉结滚动,终于开口:“奶奶,您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知道的?”老太太截断他的话,从棉袄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报纸,抖开,指着第三版右下角一则豆腐块新闻,“《杭城晚报》登了。说庐山村出了个大作家,写书卖到美国去了,村里祠堂要给他挂匾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挂匾?我周家祠堂的匾,还轮不到外姓人来挂。”

    麦穗脸色霎时煞白,慌忙上前搀扶:“奶奶,您快屋里坐……”

    老太太甩开她的手,拐杖点点地面:“我就站这儿问。诗禾要是敢答一句‘不嫁’,我今儿就把这拐杖劈了,烧了,埋进26号楼后院那口枯井里——井口不大,够埋我这把老骨头,也够镇住你们这些野猫子的心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后院门帘掀开。

    周诗禾走了出来。她换了件素净的月白高领毛衣,发梢微潮,显然是刚洗过脸。她没看老太太,径直走到李恒面前,从他拖鞋尖上拈起那片碎瓷,指尖被割开一道细口,血珠迅速渗出,凝成一点朱砂。

    她把瓷片放进他掌心,合拢他的手指。

    “奶奶。”她转向老太太,声音平静无波,“您当年嫁进周家,祠堂匾额上写的是‘周门余氏’。可您生下我爸后,祠堂管事偷偷改了字——把‘余’字刮了,填上‘周’字。您知道为什么吗?”

    老太太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因为您进门第三年,我爸出生前,周家祠堂就塌了半边。”周诗禾微笑,“塌得那么巧,瓦片砸碎了供桌,香炉翻了,灰烬盖住了所有牌位。管事连夜重描牌位,新漆未干,就听见您在产房里喊疼——那一声疼,比雷劈祠堂还响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握拐杖的手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“所以您知道,”周诗禾轻轻拭去指尖血珠,将染血的纸巾丢进灶膛,“真正的祠堂,不在砖瓦里,也不在匾额上。在您心里,在我爸心里,在我以后孩子的名字里——只要姓周,它就在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恒紧握的拳头,扫过麦穗含泪的眼,最后落回老太太苍老却灼灼的瞳仁里:

    “您若真信神明,就该信,神明早把答案写在了我手上——”

    她摊开左手,掌心赫然一道旧疤,蜿蜒如龙,自虎口直贯小指根部。

    “这是六岁那年,我偷爬祠堂梁柱,想摘檐角铜铃,摔下来划的。血滴在周家祖宗牌位上,三天没干。”她声音渐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您说,祖宗若真恼我,为何让我活到今天?又为何,偏偏让我遇见李恒?”

    老太太嘴唇剧烈颤抖,拐杖“咚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周诗禾弯腰,拾起拐杖,双手奉还。

    “奶奶,您回去歇着吧。腊肠收好了,我给您蒸一碗糯米藕,放双份桂花蜜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没接拐杖。她死死盯着周诗禾掌心那道疤,盯了许久,忽然佝偻下脊背,肩膀不可抑制地耸动起来。不是哭,是笑——一种混着浊泪、带着喘息、近乎悲怆的大笑。

    “好!好!好!”她连道三声,抓起拐杖,转身便走,步履竟比来时更稳,“诗禾!你等着!等你生下孩子,我亲自抱进祠堂!抱给列祖列宗看——看看我周家的种,比他们刻在木头上的字,硬朗一百倍!”

    院门“吱呀”合拢。

    死寂重临。

    李恒缓缓摊开右手。那片碎瓷静静躺在他掌心,边缘已被体温焐热,血珠顺着瓷纹缓缓爬行,像一条微小的、蜿蜒的河。

    麦穗望着闺蜜,嘴唇翕动,终究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周诗禾却看向李恒,目光清澈如初:“考卷,还在你房间抽屉第三格,最底下,用蓝色文件夹压着。”

    李恒点头。

    “今晚八点,我在图书馆等你。”她转身走向厨房,掀开锅盖,热气再次汹涌而出,模糊了她的侧脸,“你要是迟到了——”

    她回头一笑,眼尾弯起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近乎锋利的鲜活:

    “我就把《冰与火之歌》第三卷大纲,烧了。”

    灶膛里,那团带血的纸巾燃起幽蓝火焰,瞬间化为灰烬。灰末盘旋上升,混入蒸腾的米香,在冬日午后的光柱里,无声起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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