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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。
李恒和宋妤从卧室出来时,麦穗已经买了早餐回来,各式各样的,在茶几上堆了一堆。
宋妤同麦穗说谈几句,就洗漱去了。
李恒一屁股坐在麦穗旁边,侧头观察她。
麦穗一开始还像个...
林国栋坐在医院门诊楼外的长椅上,手边搁着半瓶喝剩的温开水,铝制瓶身被阳光晒得发烫,他却没去碰。风从梧桐树梢刮下来,卷起几片枯黄卷曲的叶子,在水泥地上打转,像几只垂死挣扎的灰蝴蝶。他盯着那几片叶子,忽然想起昨儿夜里发烧到三十九度二,护士拿体温计在他腋下夹了三分钟,抽出来时水银柱颤巍巍顶在刻度顶端,像一根绷紧的弓弦——就差那么一毫,就要断。
他摸了摸左肋下方,那里还隐隐发沉,像塞了一团浸过凉水的旧棉絮,不疼,但压着,喘气都得收着腹肌。医生没开新药,只把前次的消炎片剂量减了半,说:“炎症退了,肝功指标也稳住了,但你这底子虚,不是吃几顿药就能补回来的。”又递过一张纸,上面印着“建议全休两周,避免熬夜、饮酒、情绪剧烈波动”,末尾一行小字写着“尤其忌食高脂、油炸及动物内脏类食物”。
林国栋把那张纸折了三折,塞进裤兜最里层。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熬坏了。去年冬天开始咳嗽,断断续续拖了五个月,咳得后半夜睡不着,靠在厨房灶台边灌半碗蜂蜜水压住喉咙痒;今年三月骑车送完货,突然眼前发黑,扶着电线杆站了七分钟才缓过劲;上个月在菜市场买猪肝,摊主刚切好一叠红艳艳的肝片,他盯着那颜色,胃里猛地一翻,转身蹲在巷口干呕,吐出的全是酸水。
可他不能歇。
供销社改制文件贴在街口布告栏第七天,他就抄了三遍,用的是蓝黑墨水,笔尖压得纸面微微凹陷。上面写明:原集体所有制职工,自愿申请转为合同制,工龄连续计算,但工资结构按岗位绩效核定;不愿转签者,由单位协调安置至下属劳动服务公司,待遇参照最低保障线执行。底下密密麻麻盖着鲜红公章,最后一个落款日期是四月十七日——今天,是四月二十三日。
他摸出烟盒,是“丰收”牌,九分钱一包,软包,纸面有些潮软。抽出一支,没点,只用拇指反复摩挲滤嘴处那圈浅黄色的纸纹。烟丝是掺了烟梗的,抽起来嗓子发涩,但他习惯了。从前在县农机厂当钳工,八小时站在铁屑飞溅的车床旁,嘴里叼着烟,烟灰积了半寸都不弹,就让它自己断、自己掉,落在蓝布工装前襟上,烧出一个个褐色小洞。
现在他在城西副食品批发站当送货员,骑一辆永久牌28寸加重自行车,后架焊了两根钢管,绑上四只竹筐,每天清晨五点半出发,沿三条主街、七条支巷、两个棚户区、一座老桥,把酱油醋、挂面白糖、罐头饼干一一卸下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缝隙时会颠一下,震得腰眼发酸;下雨天木箱受潮变重,绳子勒进掌心,裂口渗血,混着雨水发白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皮鞋踏在水泥地上的声音,不疾不徐,鞋跟敲出一种带节奏的笃、笃、笃。没回头,只把烟盒往裤兜深处又推了推。
“国栋。”
是陈卫东的声音。林国栋慢慢转过头。
陈卫东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,领口纽扣系到最上一颗,袖口露出一截手腕,腕骨凸起,皮肤下青筋微显。他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,缸身上印着褪色的“先进生产者”红字,边缘磕掉一块釉,露出灰白胎底。他没看林国栋的脸,目光落在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铝瓶上,停了两秒,才抬起来。
“听老吴说你住院了。”他说,语气平得像念通知,“肺炎?”
“肝区有点炎症。”林国栋答,声音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陈卫东点点头,拧开缸盖,热气腾地冒出来,是红枣桂圆枸杞茶,甜香混着药气,在初夏微燥的空气里浮开一层薄雾。“我让媳妇熬的,趁热喝。”
林国栋没接。他盯着陈卫东左耳垂上一颗芝麻大的黑痣,和十年前在农机厂车间里一模一样。那时陈卫东是技术科副科长,林国栋是三级钳工,两人常在午休时蹲在厂门口啃冷馒头,陈卫东掰一半给他,说:“手艺活儿,肚子里得垫实。”后来厂子黄了,陈卫东调去商业局,林国栋托关系进了副食品站,再见面已是三年前,在粮店排队买糙米,陈卫东排在他前面,买了十斤,林国栋买了三斤。两人谁也没打招呼,只是各自拎着布袋,低头走出店门,一个向左,一个向右。
“听说改制的事了?”陈卫东问,终于把搪瓷缸往前递了递。
林国栋点了下头,喉结动了动。
“签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想清楚没有?”
林国栋没说话。他想起昨天下午在住院部走廊遇见的赵会计。赵会计抱着一摞泛黄的工资册子,看见他,脚步一顿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只把册子抱得更紧了些,指节发白。那册子边角卷曲,封面用毛笔写着“1979-1983年工资发放明细”,纸页脆得像蝉翼,一碰就簌簌掉渣。赵会计是厂里老人,干了三十年,去年刚退休,每月领三十八块六角。她没儿子,只有个女儿嫁去了外地,逢年过节寄回两斤挂面、一包方糖。
他还想起今早办出院手续时,窗口那个戴玳瑁眼镜的姑娘,一边敲算盘一边报数:“林国栋,住院六天,自费部分七块九毛三分,已交押金十元,找零二元零七分。”她把三枚硬币推过来,两枚一分,一枚五分,铜色暗淡,沾着一点算盘珠子上的白粉。林国栋伸手去接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,她迅速缩回手,低头整理账本,耳根却慢慢红了。
“我看了文件。”林国栋终于开口,声音低下去,“绩效怎么算?”
陈卫东没立刻答。他仰头喝了口茶,热气氤氲中,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。“按单量,按时效,按客户签字率。月底汇总,前三名涨一级工资,末位两名谈话。”
“谈话?”
“就是劝你,考虑转岗。”陈卫东放下缸子,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,展开,是张手绘的表格,横竖线用直尺画得笔直,格子里填着密密麻麻的小字:王建国,42岁,送货车三辆,日均单量23.6,客户签字率91.3%;李秀兰,39岁,片区覆盖5个居委会,投诉率0.7%;刘大勇,36岁,无事故记录,连续两年安全标兵……
林国栋扫了一眼,手指无意识抠着长椅木条的裂缝,那里积着经年的灰尘与霉斑。“老张呢?”
“张师傅?”陈卫东顿了顿,“上月调去仓库做账了。”
“他骑不了车了。”
“他腿摔伤三个月了。”
林国栋没反驳。他知道。上个月十五号,张师傅送货途中被一辆抢行的板车撞翻,左小腿骨折,石膏还没拆。但没人提过他还能不能回来蹬车——就像没人提过赵会计柜子里锁着的那本手写《库存损耗登记簿》,里面记着1984年至今所有“自然损耗”:酱油漏瓶、饼干受潮、罐头锈蚀……每一笔后面都签着张师傅的名字,日期精确到日,字迹越来越歪,最后一笔是上月二十号,墨水洇开一团模糊的蓝。
“你呢?”林国栋忽然问,“你在商业局,管不管这个?”
陈卫东看着他,很久,才说:“我分管企业改制协调组。”
林国栋喉头一紧,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是来……劝我签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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