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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618章,发现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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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是来告诉你,”陈卫东声音没升,也没降,只是把搪瓷缸重新盖好,放在长椅另一端,“下个月初,新绩效考核细则要试行。试用期三个月。过了,转正;不过,按文件第三章第七条,‘经评估确不具备岗位履职能力者,由单位另行安排’。”

    林国栋慢慢吸了口气。空气里有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,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冷冽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远处飘来的煤烟味——那是城西老锅炉房还在烧着,为附近三个家属院供暖气,尽管现在是五月。

    他摸出烟盒,这次真的抽出一支,叼在唇间。没点火。

    “我老婆前天去纺织厂下岗了。”他说,像是自语,又像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厂里说,设备更新,织机换成自动的,老挡车工眼神跟不上,统一协商解除劳动合同。给了三百块,一床棉被,还有一张‘再就业推荐表’,上面写着‘适宜从事社区保洁、托幼辅助等基础服务工作’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没说话。他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缸冰凉的弧面。

    “我闺女下个月中考。”林国栋继续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她班主任家访,说孩子晚上在家写作业,总听见厨房有动静,探头一看,是我蹲在地上,用擀面杖敲碎过期挂面,泡软了喂鸡——怕浪费。老师走的时候,没进屋,就在门口站着,把那张《初三学生心理状况调查表》撕了,说‘不用填了,这孩子心里有秤’。”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些,卷起地上那几片梧桐叶,打着旋儿扑向长椅底部的阴影里。一只麻雀跳过来,低头啄了啄,又警觉地飞走。

    林国栋终于抬手,从裤兜摸出火柴盒,“嚓”一声划亮。火苗蹿起,映亮他眼底一小片幽微的光。他凑近烟头,深吸一口,烟丝燃起一点猩红,随即被吸入肺腑,灼热而苦涩。他没呼出,让那口烟在胸腔里滞留片刻,仿佛在丈量某种重量。

    “我昨晚做梦。”他吐出第一缕烟,灰白,细而直,“梦见我站在老厂房门口,铁门锈得厉害,推一下,吱呀——声音像哭。我走进去,车间空了,车床都蒙着白布,布上全是灰。我掀开一台,下面不是机器,是一叠存折,我名字的,每一页都写着‘余额:0.00’。我翻到最后一页,纸是湿的,像被水泡过,字迹晕开,只剩下一个‘零’字,特别大,占满整页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一直没动。他看着林国栋被烟雾半遮的侧脸,看着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旧疤——那是八二年车床故障时,飞溅的铁屑划的,当时缝了七针,没打破伤风,因为厂医务室的药柜空了三个月。

    “国栋。”他忽然叫他名字,不是“林师傅”,不是“老林”,是十六年前在车间里,两人共用一把锉刀时那样叫的,“你还记得八一年夏天吗?”

    林国栋一怔,烟停在唇边。

    “厂里接了批出口活儿,德国订的齿轮轴,公差要求0.01毫米。全厂就你一个人车得出来。你连着七十二小时没离车床,饿了嚼饼干渣,困了拿凉水浇头,最后交检,质检员用千分尺量了三遍,手直抖。你当时怎么说的?”

    林国栋的烟灰长长一截,终于断落,掉在裤脚上,烫出一个焦黑小点。

    “我说……”他声音极轻,几乎被风揉碎,“‘手稳,心就不慌。心不慌,活儿就塌不了’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笑了。是很浅的笑,嘴角牵动一下,就没了。他从中山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不大,边角磨损得发毛,上面用钢笔写着“林国栋亲启”,字迹端正,却透着股久未提笔的生涩。

    “不是劝你签。”他说,把信封轻轻放在林国栋膝头,“是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
    林国栋没动。他盯着那信封,像盯着一枚引信未拔的手榴弹。

    “打开看看。”

    林国栋左手仍捏着烟,右手慢慢伸过去,指尖触到纸面,粗糙,微潮。他掀开折角,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文件,不是表格,而是一张照片。

    黑白的,有些泛黄,边角微微卷曲。照片上是老厂房车间,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光柱里浮尘飞舞。七八个工人站在一台崭新的立式车床前,都穿着洗得发亮的蓝布工装,胸前口袋别着钢笔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羞涩的郑重。最前排蹲着的,是年轻的林国栋,头发乌黑,脸颊饱满,正低头调试卡盘,左手扶着刀架,右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屑,在阳光下闪出一点锐利的银光。他身后站着陈卫东,比现在瘦,肩背挺直,一手搭在林国栋肩上,另一只手举着个小本子,似乎正指着图纸某处讲解。两人之间没有距离,像两棵并生的树。

    照片背面,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小字:“1981.7.12,首批进口车床投产,林国栋首件合格。”

    林国栋的手指慢慢蜷紧,指节泛白。照片边缘被他无意识掐出一道浅痕。

    “那天你车出第一个合格件,厂长拍着你肩膀说,‘国栋啊,咱厂的脊梁骨,是你这双手撑起来的’。”陈卫东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,“后来厂子倒了,脊梁骨散了,可骨头缝里,还连着筋。”

    林国栋没抬头。他盯着照片上那个蹲着的年轻人,盯着那片在阳光里闪光的金属屑,盯着自己年轻手指上尚未磨出的老茧。他忽然发现,照片里自己工装左胸口袋上,别着的不是钢笔,而是一枚小小的、五角星形状的铝制厂徽——那是八十年代初,厂里给技术骨干特制的,一共发了十二枚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摸向自己此刻的左胸口袋,那里空空如也。只有布料,粗粝,磨损。

    “这照片……哪来的?”他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赵会计给的。”陈卫东说,“她前天翻旧档案,翻出来的。她说,‘该还给人家了’。”

    林国栋闭了下眼。再睁开时,眼底有层薄薄的水光,没落,只是让瞳孔显得更深。

    他慢慢把照片翻过来,又翻过去,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。然后,他抽出烟盒里最后一支烟,放进嘴里,却没点。他把烟盒、火柴、那张写着“建议全休两周”的纸,连同照片,一起塞回信封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在封装一件易碎的圣物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把铝瓶里的温水一口气喝尽,水有些凉,滑过喉咙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的茶。”他对陈卫东说,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沙哑,却不再空洞,“我得走了。下午两点,得去南街菜场接货。三车挂面,两箱酱油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陈卫东,“……十斤猪肝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没笑,也没追问。他只点了点头,拿起搪瓷缸,拧开盖子,又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。

    林国栋转身,朝医院大门走去。他走得不快,背影有些佝偻,但脚步很稳。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,斜斜投在水泥地上,像一道沉默的刻度。

    走到大门口,他忽然停下,没回头,只抬起右手,向后挥了挥——不是告别,只是轻轻一摆,像拂去肩头一粒看不见的灰尘。

    陈卫东站在原地,看着那背影穿过医院拱形门洞,消失在门外喧闹的街市里。他低头,看着搪瓷缸里晃动的茶水,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脸,还有头顶那片被梧桐枝叶割碎的、晃动的天空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八一年夏天,林国栋车出第一个合格件后,两人蹲在厂门口啃冷馒头。林国栋把馒头掰成两半,把有芝麻的那一半塞给他,说:“东子,芝麻补肾,吃了手稳。”

    陈卫东把缸子盖好,紧紧攥在手里。搪瓷的凉意透过掌心,慢慢渗进去,像一道迟来的、微弱的电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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