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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老师回来了。
一进门,她就说渴,糯糯地使唤自己男人:“小弟弟,倒杯水给我。”
李恒倒杯茶放她跟前,问:“陈姐母亲已经下葬了?”
“上午入土为安。”余淑恒如是说。
喝完半杯茶,...
麦冬躺在县医院二楼西头那间朝北的病房里,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蒙了层毛玻璃。他左手背扎着针管,透明胶布边缘微微翘起,底下青紫色的针眼周围泛着一圈淡黄。药水一滴、一滴,顺着软管往下坠,在输液瓶底积成一小团晃动的阴影。
窗外是县化肥厂废弃的烟囱,灰白砖缝里钻出几簇枯干的狗尾巴草,在初冬的风里轻轻摇。麦冬盯着那几根草看了十分钟,直到眼皮发沉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——不是饿,是渴,是那种从肺叶深处泛上来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干渴。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,混着走廊里消毒水和隔壁煎中药的苦气。林秀兰端着搪瓷缸子进来,蓝布围裙上还沾着两粒米花,鬓角汗湿了一小片。她把缸子搁在床头柜上,盖子掀开,热气腾腾地往上涌,是红糖姜茶,浮着几片薄得透光的姜丝,最上面卧着一枚剥了壳的水煮蛋。
“趁热喝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低,怕惊扰隔壁床那位咳嗽三天没停过的老教师。
麦冬没伸手。他看着林秀兰右手食指第二指节上新添的一道浅白划痕,像是被什么硬物蹭的,边缘还泛着点粉红。他认得那痕迹——今早七点二十,他在供销社后巷口看见她蹲着,正用小刀刮掉自行车后轮钢圈上凝固的柏油渣。那辆二八永久牌,车把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,是她爸留下的。她刮得极慢,一下一下,指甲缝里嵌着黑灰,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。
“我刚去厂门口转了。”林秀兰没等他接话,自己先开了口,手指无意识捻着围裙边,“王技术员说,图纸他们收了,但‘不归档’。”
麦冬终于抬手,指尖碰了碰搪瓷缸外壁,烫得一缩。他没问“不归档”是什么意思。他懂。那是官话里的冰碴子,听着软,砸在地上能崩掉牙。归档,意味着正式立项,意味着拨款、备料、试制;不归档,就是一张废纸,连烧都嫌烟太小。
“你咋知道他姓王?”麦冬开口,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林秀兰顿了顿,低头把围裙褶子抚平,又抚平。“他工装左胸口袋上绣着‘王建国’仨字,红棉线,针脚歪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袖口磨秃了,露出里头灰衬衣,肘弯处有块补丁,三角形,蓝的确良。”
麦冬没笑。他盯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,忽然想起去年腊月,林秀兰替他抄《机械制图基础》笔记,抄到第三章轴测图,铅笔尖断了七次。她没换笔,就用断茬儿在纸上刮,刮出细密的铅灰纹路,像冬夜窗上结的霜花。
“图纸呢?”他问。
林秀兰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边角已经毛糙,印着“红旗农机站”的红章。她没递过来,只是放在床头柜上,离搪瓷缸两寸远。麦冬没去拿。他知道里面是什么——三张十六开道林纸,他熬了十七个通宵画的:一种可拆卸式玉米脱粒滚筒改良结构图。核心是那个偏心配重调节环,用废弹簧钢淬火再车削,理论上能把脱粒机震动值压到国标以下0.3个单位。他算过三十一次,每一次,心都跳得像要撞断肋骨。
可王建国只扫了一眼,就用圆珠笔在右下角画了个叉,旁边批了四个字:“结构冗余”。
冗余。麦冬舌尖顶了顶上颚,尝到一丝血味。他想起昨天夜里,他蹲在自家院墙根下,就着煤油灯改第七版传动比参数,冻僵的手指捏不住铅笔,铅芯啪地折断。他抬头,看见林秀兰站在堂屋门口,没开灯,只借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暗红火光,把一块粗面馍馍掰成四瓣,每瓣都仔细抹上薄薄一层猪油——那是她省下半个月早饭钱,托走亲戚的刘婶从镇上肉联厂带回来的边角料。
她没说话,只把馍馍递过来。麦冬咬了一口,油香混着粗粝的麦腥气直冲鼻腔,噎得他眼眶发热。
现在,那枚水煮蛋凉了。蛋白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皱,像老人的手背。
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门被推开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——赵大柱,县农机公司采购科的,脖子上挂着串黄铜钥匙,走路时叮当响。他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,肩带勒进棉袄里,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蓝布边。
“麦冬兄弟,在呢?”赵大柱嗓门洪亮,带着股刻意压低的亲热,“秀兰也在?哎哟,这病号待遇不赖啊!”他目光扫过搪瓷缸,又落回麦冬手上那根没拔的针管,咧嘴一笑,金牙在昏光里一闪,“啧,打针好,打针好!人一虚弱,想法就少,事儿就顺!”
林秀兰没应声,只把围裙上的米花掸了掸,转身去拧脸盆架上的毛巾。赵大柱却没走,反而把帆布包往床尾一放,坐到林秀兰刚才坐的那把竹椅上,竹节吱呀呻吟。他从怀里摸出盒“飞马”,抖出一支,没点,只夹在指间来回转。
“听说,你们那滚筒图,王工看过了?”他问,眼睛却盯着麦冬手背上的针眼。
麦冬点头。
“嗯……”赵大柱长长地“嗯”了一声,烟卷在指间转得更快,“王工眼光毒啊。不过嘛……”他忽然倾身向前,压低声音,烟味混着隔夜的酒气喷出来,“他昨儿晚上,跟我喝了半斤老白干。醉话嘛,听听就算。他说,图纸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只要人肯低头,图,它就能活。”
麦冬没动。他听见自己耳膜在嗡嗡响,像有只蜂 trapped 在颅骨里振翅。他看见林秀兰拧毛巾的手顿住了,指关节绷得发白,毛巾上拧出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低头?”麦冬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对喽!”赵大柱一拍大腿,金牙又闪,“比如——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一根一根掰,“第一,图纸署名,得加个‘指导’:王建国同志指导;第二,材料单里那批45#钢,得换成他们厂库存的35#,差价咱们补;第三嘛……”他顿住,目光在麦冬和林秀兰之间逡巡,嘴角咧开,“听说秀兰妹子,前年在技校学过铸造工艺?正好,厂里缺个临时工艺员,工资不高,三十块,管午饭。干满三个月,滚筒的事儿,王工亲自签字入库。”
林秀兰猛地转过身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两粒烧红的炭。她没看赵大柱,盯着麦冬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麦冬读懂了——那是“不行”两个字,刻在她瞳孔深处。
赵大柱却像没看见,自顾自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铁皮饼干盒,掀开盖子。里面不是饼干,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十张十元钞票,崭新,带油墨香,边角锐利得能割破手指。
“拿着。”他说,把盒子往前一推,硬币似的磕在床头柜上,“秀兰妹子的聘书,我今儿下午就让文书盖章。麦冬兄弟,你这病,得多养几天。医药费,我让财务明天就打到医院账上。”
麦冬没看那盒钱。他盯着林秀兰的眼睛,慢慢抬起没扎针的右手,伸向床头柜。指尖触到牛皮纸信封的粗糙纹理。他把它抽出来,没拆,只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封口处那道细细的胶痕——那是林秀兰昨儿夜里,就着灶膛余烬烤化蜡烛,亲手封的。
“赵哥。”麦冬忽然笑了。很淡,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,只散开一缕细丝。“您这盒钱,够买多少斤猪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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