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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sp; 赵大柱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拍着大腿:“麦冬啊麦冬,你小子蔫儿坏!行,够买五斤!”
“不够。”麦冬摇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媳妇儿昨儿给我抹馍馍,抹了四次。每次,都得用新熬的猪油。那油,得是头刀膘,肥瘦三七分,文火熬足一个钟头,滤渣三遍,最后还得加半勺白糖提亮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赵大柱油腻的领口,“您说,五斤猪油,够抹几次?”
赵大柱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脸上的横肉抽了抽,金牙在昏光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想说什么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发出声。
麦冬把信封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那里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清瘦有力,是林秀兰的笔迹:“麦冬画,秀兰校,1987年11月23日”。他抽出最上面那张图纸,指尖抚过偏心配重环的剖面线——那线条干净、精准,像一道不肯弯曲的脊梁。
“赵哥。”麦冬把图纸轻轻放在铁皮盒上,覆盖住那叠崭新的十元钞票,“这图,我改了七版。第七版,震动力学曲线,比第六版平了0.02个单位。您知道,0.02个单位,是什么概念吗?”
他没等回答,自顾自说下去:“是脱粒机少震一下,老把式少咳一声。是滚筒轴承多撑三个月,农户少掏八块钱修理费。是今年秋收,全县多打三万斤干净玉米粒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锤子敲在空铁桶上,“这图,不是写给王建国看的。是写给拖拉机后面扶犁的老李头,写给抱着孩子蹲在打谷场边数稻粒的春梅嫂子,写给……”他侧过头,看着林秀兰,“写给我媳妇儿,她蹲在化肥厂后墙根,刮了四十分钟柏油渣,就为了让我能借着厂里午休那半小时,用他们绘图室的晒图机,把这张图晒出来。”
林秀兰一直站着。此刻,她慢慢走到床边,没看赵大柱,也没看那盒钱。她只是伸手,把麦冬搭在被子外的左手,轻轻拢进自己掌心。她的手心温热,带着洗衣粉和猪油混合的气息,掌纹里嵌着一点没洗净的蓝墨水印。
赵大柱坐着,没动。他指间的飞马烟卷不知何时断了,半截烟灰垂着,颤巍巍的,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。
“麦冬啊……”他 finally 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这娃,骨头太硬。硬骨头,硌牙。”
“硌牙才好。”麦冬说,反手握住林秀兰的手,十指交扣,“硌得疼,才知道哪儿是真肉,哪儿是烂疮。”
赵大柱没再说什么。他默默把铁皮盒盖好,塞回帆布包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没回头:“图纸,我带走了。王工说……废了。”
门关上,咔哒一声轻响。
病房里只剩下药水滴答声,和隔壁老教师压抑的咳嗽。
麦冬松开林秀兰的手,慢慢抽出那张图纸。他把它对准窗外微弱的天光,眯起一只眼,另一只眼透过图纸上那个精心计算的偏心孔——光斑在对面墙上投下一个完美的、微微晃动的圆。
“秀兰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信不信,三个月后,咱村东头老槐树底下,会摆一台新脱粒机?”
林秀兰没立刻答。她弯腰,拾起地上那条拧了一半的毛巾,重新浸进脸盆。水很凉,她却没加热水。她把毛巾用力拧干,走过来,覆在麦冬额头上。
凉意沁入皮肤。
“信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,“你画的图,我看过七遍。第七遍,我在滚筒轴心标了个红点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这儿,也标了一个。”
麦冬闭上眼。额上毛巾的凉意,顺着眉骨往里渗,渗进太阳穴,渗进后颈,渗进每一寸被高烧灼烧过的神经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缓慢,沉重,一下,又一下,像一把钝刀,在砍一根浸透雨水的榆木。
窗外,那几簇狗尾巴草还在风里摇。风大了些,吹散了烟囱顶上最后一缕淡青色的残烟。
下午三点十七分,县农机厂大门外。
林秀兰骑着那辆二八永久牌,车后座上绑着个竹编筐,里面是麦冬的换洗衣裳和一保温桶小米粥。她没走正门,拐进厂后巷。巷子窄,两边是高墙,墙上爬着枯藤,藤蔓尽头,挂着几个干瘪的丝瓜。她在第三堵墙前停下,仰头。墙头有道豁口,砖缝里钻出的野苋菜叶子红得像血。
她踮起脚,把车把上的蓝布条解开,系在野苋菜茎秆上,打了个死结。然后,她退后两步,助跑,起跳——左脚蹬墙,右脚在豁口砖沿上一点,整个人像只收拢翅膀的鸟,轻巧地翻了过去。
落地无声。她拍拍裤子上的灰,解开竹筐,从最底下拿出个油纸包。打开,是三块方方正正的豆饼,边角被咬去一小块,露出里面黄褐色的、紧实的豆渣。她把豆饼塞进墙根一个老鼠洞大小的缝隙里,又用几块碎砖盖严。
做完这些,她才走向厂房侧面那扇虚掩的、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。
门内是绘图室。光线昏暗,只有靠窗那张长桌上方悬着一盏十五瓦灯泡,灯罩积着厚灰。桌上摊着几张晒好的蓝图,最上面那张,正是麦冬的滚筒图。此刻,图纸右下角那个红色的“叉”,被一支红铅笔,重重地、一笔一划,描得更深、更粗、更像一道新鲜的伤口。
林秀兰没看那叉。她径直走向墙角那台老式晒图机,机器外壳锈迹斑斑,控制面板上的按钮掉了漆。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里面没有图纸,只有一摞泛黄的旧杂志——《机械工人》《农业机械》《铸造技术》,全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合订本。她抽出最底下那本,1979年第三期。翻开,书页间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硫酸纸。纸上,用极细的针尖扎着密密麻麻的小孔,排列成复杂的几何图形——那是一个早已被淘汰的、苏联援助时期留下的老式脱粒机偏心平衡环的原始设计图。
她把硫酸纸轻轻覆在麦冬那张图纸上,对着窗外斜射进来的、仅存的一缕冬阳。
光,穿过两层纸。麦冬图纸上那条代表第七版改进的偏心曲线,与硫酸纸上那些古老的小孔,在光线下,悄然重叠。它们并未完全吻合,却在某个微妙的角度,显现出一种惊人的、血脉相连的共振——就像两段被时间阻隔的DNA,在强光下,终于辨认出彼此相似的碱基序列。
林秀兰静静看着。光斑在她睫毛上跳跃,像一群微小的、沉默的萤火虫。
她没动。只是把那本1979年的《机械工人》合上,小心地放回抽屉最深处。然后,她转身,走向绘图室唯一一扇没糊严实的窗户。窗框腐朽,缝隙里塞着发黑的旧棉花。她用指甲,一点点,把那些棉花抠出来。
窗外,是农机厂的锅炉房。烟囱正吐着灰白的烟,烟雾缭绕中,隐约可见几个穿着油渍工装的人影,在巨大的铸铁模具旁忙碌。其中一人,正抡着八磅大锤,一下,又一下,砸向模具接缝处。锤声沉闷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、古老而执拗的心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林秀兰把抠出的黑棉花,轻轻攥在手心。棉花粗糙,带着陈年机油和铁锈的腥气。她摊开手掌,那团黑乎乎的絮状物,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,竟映出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金属的暗金色泽。
她没扔。只是把它,慢慢、慢慢地,按进了自己左胸口袋里。
那里,紧贴着心跳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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