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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下喷壶,上二楼。
李恒先是洗个澡,然后走路送麦穗去与魏晓竹汇合。
虽说现在是6月份,但位于海边有夜风,天气要比同时段的湘南凉快很多。两人走在路上并不热。
熟门熟路来到燕园,李恒敲响...
昏沉中,我听见有人在敲门。
不是那种试探性的、带着犹豫的叩击,而是三下短促有力的“咚咚咚”,像用指节敲在木头上的声音,干脆,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熟稔。我眼皮沉得抬不起来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棉花,连吞咽都牵扯着灼烧感。窗外天光灰白,窗帘没拉严,一道窄窄的光斜切进来,照见浮尘在空气里缓慢游荡——这光让我意识到,已经快中午了。
“林晚?”门外传来陈卫国的声音,低沉,压着一点刻意放轻的调子,却还是盖不住他嗓音里惯有的那种沙砾感,“开门。”
我没应。不是不想,是根本发不出声。胸口闷得厉害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抽动一根锈住的铁丝。我翻了个身,额头蹭到枕套上,那点凉意让我稍稍清醒了一瞬。枕套是蓝底白花的,我妈去年夏天给我缝的,针脚细密,边角还绣了两朵小雏菊。可现在这布料吸饱了我的汗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,让人想撕下来。
咚咚咚。
又三下。
我咬着后槽牙,撑起上半身,手肘一软,差点磕在床沿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滑进耳窝里,痒得钻心。我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搪瓷杯,杯子底下压着半张没写完的稿纸,钢笔横在上面,墨水洇开一小片深蓝的云。我盯着那团蓝,眼前发黑,胃里一阵翻搅,喉头猛地一顶,我慌忙偏过头,干呕了几声,只吐出几口酸水,喉咙火辣辣地疼。
门把手咔哒响了一下。
我这才想起,早上烧得迷糊,忘了反锁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,陈卫国侧身挤了进来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工装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肩头沾了点灰白的石膏粉——他昨天刚从三号车间调去新成立的预制板厂,负责混凝土搅拌站的设备调试。他手里拎着个铝制饭盒,另一只手攥着一捆青菜,叶子还湿漉漉的,滴着水,在水泥地上洇开几小片深色印子。
他没看我,先弯腰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又把青菜搁在搪瓷盆里,动作利落得像拧紧一颗螺丝。然后才直起身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那一眼,没说话,却比任何问话都重。
我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没事”,可只发出嘶哑的气音。他眉头立刻拧了起来,转身就去摸我额头。掌心粗粝,带着室外的凉意和一点机油味,覆上来时我本能地瑟缩了一下。他手没动,停在我额头上,停了足足五秒,才慢慢收回。
“烧得比昨儿还高。”他声音更哑了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体温计呢?”
我朝书桌方向努了努下巴。他几步过去,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,翻出那支水银体温计,甩了甩,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他走回来,没递给我,自己捏着尾端,轻轻拨开我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,把玻璃头贴在我颈侧动脉处。指尖的凉意激得我一颤,他手腕却稳得纹丝不动。
我闻到他袖口散出来的味道:阳光晒过的棉布、淡淡的汗味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生石灰和水泥混合后的碱性气息——那是预制板厂的味道,也是他最近身上挥之不去的印记。
三分钟过去,他抽出体温计,对着窗边那道光眯眼看了看刻度。
“三十九度二。”他报数,语气平淡,却把饭盒盖子“啪”一声掀开。
一股热腾腾的、混着猪油香和姜丝辛辣的鲜气猛地冲出来,撞得我鼻腔一酸。盒子里是白粥,稠而不澥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,几片嫩黄的姜丝卧在粥心,旁边码着两块煎得微焦的豆腐干,切得方正,边缘微卷,油亮亮的。
“张嘴。”他说。
我下意识摇头,喉咙里堵着东西,吞咽都困难,更别说吃东西。
他没再说话,只把饭盒往我面前推了推,又从裤兜里掏出个扁扁的铝制小药盒,打开,倒出两粒小白片——阿司匹林,我认得。接着他又拧开搪瓷杯盖,把药片放在我手心里,杯子递过来。
我攥着那两粒药,指尖冰凉。他盯着我,目光沉沉的,像两枚烧红的铆钉,烫得人不敢回避。我只好把药送进嘴里,就着温水咽下去。药片刮过食道,留下一道苦涩的灼痕。
他这才端起饭盒,用汤匙舀起一小勺粥,轻轻吹了吹,递到我唇边。
我看着那勺米粒分明、热气氤氲的粥,忽然鼻子一酸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滚烫地砸在手背上。我慌忙抬手去擦,手背蹭过脸颊,火辣辣地疼。
他手没动,汤匙停在半空,粥面微微晃动。
“哭什么?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不是责备,倒像是在问一句“今天怎么风这么大”。
我摇摇头,想笑,可嘴角一扯就牵得太阳穴突突跳。我接过饭盒,自己舀了一勺,手抖得厉害,粥洒出来几滴,落在被单上,晕开几点深色的圆斑。他没再碰饭盒,只把那捆青菜拿起来,蹲在搪瓷盆边择菜。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红,指腹却结着薄茧,掐断菜梗时发出细微的“咔”一声脆响。水珠顺着他手背的筋络往下淌,滴进盆里,叮咚。
我一小口一小口喝着粥,温热的米汤滑进胃里,像一条暖流缓缓淌过干涸龟裂的河床。烧似乎没退,可那股要把人撕开的虚脱感,却奇异地松动了一丝缝隙。
他择完菜,没用水冲,直接拎着盆去了厨房。我听见哗啦的水声,锅铲碰锅沿的轻响,还有他哼的调子——不成曲,只是几个零散的、低沉的音节,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漏出来的杂音,却莫名安稳。
十分钟后,他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。碗里是青菜豆腐汤,汤色清亮,几星油花浮在上面,豆腐块嫩得能掐出水,青菜碧绿如初。他把碗放在我手边,又从工装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褐色的干草药。
“王大夫给的。”他说,“退烧,化痰。熬了半小时,滤了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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