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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79章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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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我看着那碗汤,又抬眼看他。他额角有层薄汗,头发被汗水粘在鬓边,工装领口扣子松了一颗,露出一小截锁骨,皮肤被阳光晒得微褐。他正低头看我,眼神平静,像看着一件需要仔细校准的仪器,没有怜悯,没有焦灼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、沉默的承担。

    我端起碗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微苦,回甘,一股暖意从喉咙直抵肺腑,胸腔里那团沉甸甸的堵塞,竟似被这苦味悄然撬开了一道细缝。

    他坐在我床边的小凳上,没再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我喝汤。窗外的光挪动了些,照在他半边脸上,睫毛在颧骨投下一小片阴影,鼻梁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厂里锅炉房管道爆裂,他带人抢修到凌晨三点,浑身湿透,脸上全是煤灰,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回来时顺路给我捎了一串糖葫芦,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,在路灯下像一串小小的红灯笼。

    那时我笑着说:“陈卫国,你一个大男人,怎么总记得这些小事?”

    他当时怎么答的?哦,他扒拉了下冻得通红的耳朵,说:“小事?你咳嗽一声,我听着都算大事。”

    我低头喝汤,热气模糊了视线。原来有些话,并不需要时时挂在嘴边。

    喝完汤,他起身收拾碗筷,动作依旧利落。我把空碗递给他,指尖无意碰到他手背,那温度比我的高,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、活生生的热度。他顿了顿,没缩手,反而用拇指在我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,像确认什么,又像安抚。

    “睡会儿。”他把空饭盒盖好,放回原处,“下午我来换药。”

    我点点头,躺回去,拉过被子盖到下巴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手上,没立刻出去,背影在逆光里显得宽厚而沉默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:

    “林晚,别怕烧。烧得越狠,说明身子骨还在跟病较劲。你这人,骨头硬,扛得住。”

    我没睁眼,只把脸埋进枕头里,点了点头。枕头还是湿的,可那点咸涩,不知何时已被体温烘得微温。

    他关门出去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。

    我闭着眼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——是隔壁王婶推着二八杠出门买菜,车铃叮铃叮铃,清脆又琐碎。远处,不知哪家收音机开着,正放着邓丽君的《小城故事》,歌声柔柔地飘进来,像一缕游丝,缠绕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——它是我春天从厂门口捡回来的,茎秆发黄,叶子稀疏,我浇了几次水,它只蔫蔫地活着,没开过一朵花。

    可今天,我忽然发现,在枯黄的枝桠尽头,竟冒出了一个极小的、米粒大的青绿色花苞。它那么小,小得几乎看不见,蜷缩着,怯生生的,却实实在在地顶开了枯皮,露出里面一点鲜活的、不肯熄灭的绿。

    我盯着那点绿,烧得发烫的额角,竟慢慢沁出了一层细密的、微凉的汗。

    下午两点,他果然来了。

    这次没敲门,钥匙在锁孔里轻轻一转,门就开了。他穿了件干净的蓝色劳动布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。左手提着个旧帆布包,右手拎着个搪瓷缸子,里面盛着刚熬好的中药,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。

    他把缸子放在我床头,打开帆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纱布、胶布、一瓶酒精、一支崭新的注射器,还有一小管暗红色的药液——是青霉素。

    “王大夫说,这针必须打,退烧快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用酒精棉球擦拭我的手臂内侧。那凉意让我一激灵。他动作很快,找准血管,扎针、推药,一气呵成。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,我下意识绷紧了身体,他另一只手却稳稳托住了我的手肘,掌心温热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药液推进去,一股奇异的、微凉的麻痹感顺着静脉往上爬。他拔出针头,按住棉球,力道恰到好处,既不让血渗出来,又不会让我觉得疼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他收好东西,把帆布包拎到一边,又端起那缸中药,“趁热。”

    我坐起身,靠在叠好的被子上,接过缸子。药很苦,苦得舌根发麻,我皱着眉往下咽,他坐在床沿,安静地看着,目光落在我捧着缸子的手上——那手背上还留着昨夜高烧时自己掐出来的几道淡红指痕。

    他忽然伸手,拿起我搁在床头的钢笔。我愣了一下。他没看我,只低头,用笔尖蘸了点缸子里剩下的、尚未完全冷却的药汁,在我摊开的稿纸空白处,轻轻画了一条线。

    不是字,不是符号,就是一道极细、极直的墨线,横亘在稿纸中央,像一把尺,也像一道界碑。

    “稿子不急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却像钉子一样凿进我耳朵里,“先把人立住了,字才能站得稳。”

    我怔怔看着那道墨线,它安静地躺在纸上,黑得纯粹,直得不容置疑。窗外,那首《小城故事》不知何时换成了《夕阳红》,舒缓的旋律流淌进来,和着中药的苦气,和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,和着我渐渐平复下来的、沉重而缓慢的心跳。

    我放下空缸子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道墨线。指尖沾了点未干的药汁,微涩,微凉。

    他没走,也没再说话,就坐在那里,像一堵墙,替我挡住了窗外所有喧嚣的、流动的、令人不安的时间。阳光彻底移了过来,慷慨地铺满半张床,也落满了他低垂的眼睫,在眼下投下两弯温柔的弧影。

    我忽然想起今早发烧前,伏在书桌前写下的那句:“……人这一生,哪有什么坦途可言?不过是凭着一口气,一口不肯塌下去的硬气,在泥里,在雾里,在自己都看不清的歧路上,一步一步,把自己钉进日子深处。”

    那时我写到这里,笔尖顿住,墨迹晕开一小团浓重的蓝。

    此刻,那团蓝旁,静静躺着一道由药汁绘就的、笔直的墨线。

    我慢慢合上眼睛。烧似乎还没退尽,可那混沌的、令人窒息的黑暗,却第一次,被这道墨线,劈开了一道清晰的、可以呼吸的缝隙。

    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,拂过我的额角,带着初夏午后特有的、微醺的暖意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,渐渐沉下去,沉下去,像坠入一片温热的、安稳的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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