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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881章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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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听到楼梯上有动静,沈心笑吟吟地转身,凝视楼道口。

    余淑恒同样望过去。

    下到一楼,李恒顿了顿,立马热情喊:“妈,你来啦。”

    沈心笑着点了点头,饶有意味地围绕他转一圈说:“好女婿,现在是...

    昏沉中,我听见窗外雨声渐密,是那种南方初春特有的冷雨,不急不缓,敲在铁皮屋檐上,一声一声,像用指甲轻轻刮着搪瓷缸子底。我睁眼时,天花板上糊着的旧报纸正被潮气洇开一片灰黄水痕,边角卷起,露出底下更旧的、泛黄发脆的《人民日报》1978年元旦社论标题——“光明的中国”。字迹已模糊,可那“光明”二字,偏还倔强地透出一点墨色来。

    我动了动左手,针头扎在手背静脉上,胶布边缘翘起,渗出一点淡黄组织液。药水一滴、一滴,顺着透明软管往下坠,在输液瓶底积成一小团晃荡的阴影。这瓶是氨苄西林,青霉素皮试过了,护士小周说:“林工,你这体质,扛不住三回感冒,再烧下去,肺要自己点火。”她说话时口罩只拉到下巴,露出一双眼睛,眼角细纹里还沾着没擦净的粉底,是厂医院新调来的,去年刚从卫校毕业,说话带着点县城口音,把“林工”叫得又轻又重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    我喉咙里堵着一团灼热的棉絮,吞咽一次,就牵扯着锁骨下方一阵钝痛。床头柜上搁着搪瓷缸,半杯凉透的浓茶,浮着两片蜷曲的茉莉干花。那是陈秀兰早上送来的。她来时拎着个蓝布包,里面除了药、一包白糖、两根红糖棒棒糖(说是给小满的),还有一小叠裁得齐整的旧挂历纸——印着“1986年全国劳动模范先进事迹展”的那期,纸页硬挺,边角磨得发毛。她没多坐,只把挂历纸压在我枕下,手指在纸角上按了按,说:“垫着写,不硌胳膊。”她说话时鬓角有根白发垂下来,我没伸手替她别,只是点了点头,喉结滚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她走后,我翻出枕下那叠纸,背面果然用铅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细密,略带斜势,是她抄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里治风寒咳嗽的方子:紫苏叶六克,陈皮五克,生姜三片,红糖一勺,水煎温服。末尾补了句:“别加盐。”

    我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烧得厉害时,时间就变得黏稠,像熬过夜的麦芽糖浆,拉丝,断不开,也流不快。眼前恍惚浮起昨儿傍晚的事——我咳着从车间出来,天灰得像块浸了水的抹布。老钳工赵师傅蹲在锻压机旁修液压阀,油污糊满他左耳后一道旧疤,他抬头看见我,咧嘴一笑,牙缝里嵌着黑线:“林技术员,你这脸白得跟咱厂新刨的铝锭似的,亮,但不结实!”他顺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小铁盒,掀开盖子,一股浓烈辛辣直冲鼻腔——是自家泡的蒜蓉辣椒酱,红油浮着,蒜粒饱满如玉。“拿去!辣出一身汗,病毒全给你烫熟了!”他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,铁盒冰凉,可那股子生猛劲儿,隔着帆布工作服都烫人。我没推辞,只道了谢。回宿舍路上,路过厂办门口,见刘主任正和供销科王科长站在梧桐树下说话,两人手里都夹着烟,烟雾被风扯得歪斜。刘主任看见我,抬手点了点我,没说话,可那眼神像把尺子,从我冒汗的额角量到发软的膝盖,最后停在我拎着铁盒的手上。王科长跟着瞥了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,烟头狠狠摁灭在树皮上,火星子溅起来,像一小簇无声的嘲笑。

    烧得越深,记忆反而越锋利。我记起上周三下午,技术科那场会。刘主任拍着桌子,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我摊开的设计图上:“林立,你这‘八七型’自动送料架,图纸画得比绣花还细,可你算过成本没有?一根传动轴,你非要上不锈钢,国产304?咱厂账上流水还没你这根轴重!人家邻厂用20钢淬火,一样跑三年!”他手指戳着图纸上那个被我圈了三道红线的轴承座,“这儿,你改了七次!改得连铸件毛坯厂都不认得图纸编号了!林立啊,技术不是写诗,是打算盘!”

    我没吭声,只把图纸往回收了收,指尖碰到右下角一行小字——那是我偷偷加的:预留伺服电机接口位(待测)。刘主任没看见,或者看见了,只当是笔误。可我知道,那接口位,是留给三个月后省机械所新下拨的那台日本产步进电机的。这消息,是我上个月在市图书馆旧刊室翻《国外机械动态》时,在一页被咖啡渍染糊的夹页里抠出来的。没人信我会看那本杂志,更没人信我能从一堆外文缩写和模糊图表里,咂摸出点真东西。连陈秀兰都说:“你总盯着那些洋玩意儿,厂里车床都快认不得你了。”

    小满的哭声就是这时候钻进耳朵的。不是嚎,是那种憋着气、抽抽搭搭的哽咽,像小猫被踩了尾巴尖,一声紧似一声,从隔壁宿舍墙缝里漏过来。我侧耳听,能辨出陈秀兰在低声哄,语调平缓,可每个字都绷着弦:“……不疼,妈妈吹吹……小满最勇敢……”接着是玻璃瓶轻碰搪瓷缸的“叮”一声,然后是水咕嘟咕嘟烧开的微响。我闭上眼,眼前却不是天花板上的水痕,是前天晚上。我烧得迷糊,趴在桌上改图纸,小满踮脚爬到我腿上,小手冰凉,一下下摸我滚烫的额头,忽然把嘴凑近我耳朵,奶声奶气说:“爸爸,你头上在冒小星星。”我愣住,想笑,喉咙里却涌上一股铁锈味,咳得眼前发黑。她吓得缩回去,大眼睛里立刻蓄满泪水,可没掉下来,只是死死攥着我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,指节捏得发白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一条缝,陈秀兰端着碗进来,热气氤氲着她的眼镜片。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是姜枣红糖水,颜色深褐,浮着细密的油星。她没说话,只拿起我搭在肚子上的薄被,往上掖了掖,动作很轻,可被角蹭过我手背时,我分明感到她指尖的颤抖。她转身去拿搪瓷缸,倒水,吹凉,递到我唇边。我张嘴,热水滑下去,一股辛辣甜暖直冲鼻腔,呛得我眼泪瞬间涌出。她没递毛巾,只用自己袖口内侧——那块洗得发软、印着淡蓝小碎花的棉布——轻轻按了按我眼角。

    “赵师傅送的辣椒酱,我尝了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惊扰了药水滴落的节奏,“辣得人鼻子发酸。他让转告你,锻压车间新来的那个小徒弟,手稳,心细,昨天独立调好了三号机的行程限位,没让赵师傅扶一把。”她顿了顿,把空缸放回柜子,“刘主任今早来过。问你病得重不重。”

    我喉咙里那团棉絮似乎被这碗水泡开了些缝隙,哑着嗓子问:“……他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说,”她转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,镜片后的瞳孔很黑,很亮,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,“他说,林立这人,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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