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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凝滞。远处打饭窗口的吆喝声、碗筷碰撞声、学生谈笑声,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麦穗听见自己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“你知道?”孙曼宁声音发颤,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宁宁。”周诗禾打断她,终于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深潭,“我不是不知道。我是……不能。”
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饭盒边缘一道细小的磕痕:“我妈上个月住院了,胰腺的问题。医生说,最好别让她情绪波动太大。我爸……去年就调去省政协了,表面风光,实则被架在火上烤。家里现在连亲戚上门都要先掂量三分分量。我如果……如果还和李恒在一起,别人会怎么想?说我攀高枝?说他图我家世?还是说——我们俩的感情,从一开始就是场需要被审查的政治风险?”
她笑了笑,那笑比哭还淡:“穗穗,你记得大二那年,文学社请顾城来讲课吗?散场后我们在后门台阶上聊天,他说,‘人一生中最勇敢的时刻,不是相爱,而是忍住不相爱。’我当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”
麦穗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孙曼宁眼圈一下子红了,狠狠吸了下鼻子,抓起桌上辣椒酱猛往自己米饭里倒,倒得满碗通红。
下午,分配志愿表发下来了。麦穗填的第一志愿是沪市社科院,第二志愿是《文汇报》社,第三志愿空着——她早和李恒商量好,若真分不到一起,她就辞职考研。李恒那边,宋妤托了关系,给他争取到一个市委政策研究室的名额,编制、待遇、成长路径都稳妥。他没填,把表格原样交了回去,只附了一张纸条:“愿随麦穗同志,赴祖国任何需要的地方。”
消息传开,系里炸了锅。陈砚秋亲自找他谈话,推心置腹:“李恒啊,你这孩子聪明,有才气,但才气不是任性资本。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?”
李恒敬了个标准军礼——那是他当兵那年养成的习惯:“报告陈老师,我知道。我放弃的是一条明路。但我不能放弃……我和麦穗的‘我们’。”
陈砚秋怔住,许久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时,眼底有些湿润:“去吧。记住,人这一生,能守住一个‘我们’,比守住十个‘我’,都难。”
当晚,庐山村26号小楼灯火通明。李恒没写作,麦穗也没改论文。两人坐在院中竹床上,中间摆着一只搪瓷缸,里面泡着杭白菊和枸杞,热气袅袅升腾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近处虫鸣如织。
“穗穗。”李恒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等毕业分配了。我打算……明天就去人才市场。”
麦穗侧过脸: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开一家文化公司。”他望着天上那弯新月,一字一句,“不做出版,不搞发行,就做一件事——帮像你这样的年轻人,把他们写的东西,印出来,送到真正想读的人手里。不查思想,不审立场,只问:是不是真心写的?有没有人想看?”
麦穗静静听着,忽然笑了:“那……公司名字想好了吗?”
李恒转过头,目光灼灼:“就叫‘穗光’。”
麦穗愣住。
“穗光。”他重复一遍,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麦穗的穗,光芒的光。你说过,你笔下的光,比所有路灯都亮。那我就做那盏……永远为你亮着的灯。”
夜风拂过,院中老槐树簌簌作响,仿佛应和。麦穗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紧紧握住了他的手。两只手交叠着,指节分明,掌心温热,像握住了整个八十年代最踏实的光。
就在这时,27号小楼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。三人同时抬头望去——是周诗禾房间的窗子,灯还亮着,窗帘却猛地被拉上了。
麦穗下意识起身,却被李恒按住手背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让她静一静。”
麦穗坐了回去,仰头望天。月亮已悄然移至中天,清辉遍洒,将两栋小楼、院中青砖、竹床、搪瓷缸里的菊花,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霜。她忽然想起大三寒假,她和李恒坐绿皮火车回东北,车厢拥挤闷热,他把外套脱下来垫在硬座上让她坐,自己倚着车窗看雪。她迷迷糊糊睡去,醒来时发现他正用铅笔在烟盒背面写诗,见她睁眼,就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塞给她。上面只有两句:“雪落无声处,春在未萌时。”
那时她不懂。如今她懂了。
真正的告别,从不需要声嘶力竭。它安静得如同一片雪落进深潭,涟漪一圈圈散开,最终归于沉寂——而潭底,自有新的活水在暗涌。
夜里十一点,麦穗伏在书桌前整理答辩材料,台灯晕开一小片暖黄光。李恒端来一杯温牛奶,放在她手边。她伸手接过,指尖无意触到他手背,微微一烫。他没缩回,反而顺势用拇指擦过她虎口处一道浅浅的旧疤——那是去年她切菜时不小心划的,他天天盯着涂药,直到结痂脱落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麦穗摇头,仰起脸看他:“早就不疼了。”
李恒俯身,在她额角吻了一下。动作轻缓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窗外,月光如练,静静流淌过屋檐、树梢、泥土,最后停驻在窗台上那盆麦冬草细长的叶尖上,凝成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——晶莹剔透,映着整个星空,也映着这方小小天地里,所有未曾出口的诺言,所有不必言说的守候,所有在八十年代末尾悄然拔节、却注定生生不息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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