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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8日。
早饭过后,一辆奔驰载着李恒、麦穗和黄昭仪三人前往邵市。
路上,都是黄昭仪在向两人介绍婚礼筹备的进度,李恒默默听着,麦穗则兴致勃勃地时不时问几个问题。
4个小时后,车子路...
王润文蹲在床尾,指尖轻按快门,相机里定格的画面是宋妤举着孩子悬在半空的侧影——孩子小腿蹬得笔直,小手胡乱抓着空气,咯咯笑声像一串清亮的铃铛,在暖黄台灯晕染的卧室里撞出柔软回响。李恒刚洗完澡出来,发梢还滴着水,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无声无息,却在看见这一幕时顿住脚步。
他没上前,只倚着门框静静看了半晌。王润文察觉动静,抬眼朝他一笑,没说话,但那笑里有光,温润又笃定,像春水初涨时浮起的第一片柳叶,轻轻一荡,就把人心里某处褶皱悄然抚平了。
李恒终于走过去,在她身后单膝蹲下,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,声音压得低:“拍得真好。”
王润文肩膀微动,没躲,只把相机递到他眼前:“你瞧,她笑的时候,右眼角有个小酒窝,和子衿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李恒凑近看,果然见屏幕里孩子咧嘴大笑时,右眼下方浅浅陷下去一个圆润小坑,像被谁用指尖温柔点过。他心头一热,伸手覆上王润文握着相机的手背,掌心温热,指节分明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润文,咱们也生一个吧。”
王润文手指微微一颤,镜头画面晃了晃,孩子的小脸在取景框里模糊了一瞬。她没回头,只是垂眸盯着自己腕骨上淡青色的血管,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,才说:“你说得轻巧。你当怀孕是种地?播下种子,浇点水,就等着收成?”
李恒没接话,只把她的手翻过来,拇指摩挲她掌心细软的纹路,良久才道:“我不是想逼你。我是怕……等我哪天反应过来,你已经把所有力气都耗在替别人操心上了,忘了自己想要什么。”
王润文呼吸一顿。
她想起今早出门前,陈小雨坐在厨房小凳上剥毛豆,手指冻得发红,豆荚裂开时溅出几星青汁,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瘪的手掌,忽然问:“润文姐,你说……女人要是连生孩子的资格都没了,还能算是个完整的女人吗?”
那声音轻得像一张纸飘落。
王润文当时没答。她只伸手把陈小雨冻僵的手裹进自己掌心,搓了搓,说:“小雨,你记得你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样子吗?底下三十多个学生,你紧张得粉笔断了三根,可你硬是把一堂《荷塘月色》讲成了全组示范课。那时候你眼睛亮得像星星,没人敢说你不完整。”
陈小雨怔住,眼泪猝不及防砸进豆盆里,混着青豆滚了一圈,沉底。
王润文此刻闭了闭眼,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阴影。她慢慢抽出手,转身面对李恒,目光清澈而沉静:“李恒,我不怕苦,不怕累,甚至不怕流言——可我怕你有一天觉得,我不过是你人生里顺手捡来的‘备选’。余老师有孕在身,子衿为你生儿育女,连陈小雨都还在为你守着那份念想……我呢?我凭什么觉得自己值得你专程为我停下来?”
李恒怔住。
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答案。他原以为她气的是“同时周旋”,是“分身乏术”,是“名不正言不顺”。可原来她真正怕的,是他在所有人之间来回奔命时,唯独没把她放在“非停不可”的那一站。
他忽然想起上个月,王润文悄悄带子衿去同仁堂抓了三副安胎药,回来后却把药包藏进书柜最顶层,用一本《教育心理学》严严实实盖住。他偶然翻书时抖落出半张泛黄纸片,上面是她娟秀小楷:“子衿体寒,宜温补;余老师肝郁,忌辛燥;小雨……小雨需疏肝理气,然气血两虚,药性宜缓。”——后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:“恒哥若问起,只说寻常调理。”
他当时捏着纸片站在窗边,阳光穿过梧桐叶隙,在他指缝间跳动,像无数细碎金箔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,王润文不是没在争,而是把所有锋芒都磨成了钝刀,一刀一刀削向自己,只为留给他一个毫无棱角的、温顺的、好安置的余地。
李恒喉结上下滑动,伸手捧住她脸颊,拇指指腹一遍遍擦过她眉骨下方细嫩皮肤:“润文,你听好了——我这辈子最清醒的时刻,不是拿到清华录取通知书那天,不是在人民大会堂领奖那刻,而是去年冬天,你穿着洗旧的军绿棉袄,在胡同口等我下班,手里拎着保温桶,哈出的白气缠着你的眉毛,你看见我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像雪地里突然燃起一小簇火苗。”
王润文眼眶猛地发热。
“那会儿我就想,”李恒声音哑下去,“这世上怎么会有个人,明明什么都没做,就让我觉得——活着这件事,忽然有了准星。”
他额头抵上她额头,鼻尖相触,呼吸交缠:“所以别再说‘凭什么’。你凭的就是你站在那儿,我就想奔向你。你凭的就是你皱一下眉,我就慌了手脚。你凭的就是你在我身边,我就敢把后背卸下来,交给时间。”
王润文终于绷不住,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际,洇湿一片微凉。她抬起手,指甲轻轻刮过他下颌新冒的胡茬,声音发颤:“那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中秋婚礼之后,”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让语气平稳,“你陪我去趟西山疗养院。”
李恒一愣:“西山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目光清亮如初,“我奶奶就在那儿。她病了快两年,一直不肯回京,说不想拖累家里。可上个月医生电话里跟我说,她……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。”
李恒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从未听王润文提过奶奶。她总说“家里都好”,说“爷爷走得早,奶奶一个人把爸爸拉扯大”,说“爸爸参军后,奶奶守着老家老屋,种菜养鸡,日子过得踏实”。可原来那“踏实”底下,早埋着这样一根刺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他声音发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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