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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23日。
李恒醒来的时候已经8点过了,外面人来人往,人声鼎沸,喧嚣一片。
此时宋妤已经起床了,不在婚房。
就在他侧耳倾听楼下的声响时,房门被推开,只见气质如兰的宋妤走了进来。...
车子刚在村口老槐树下停稳,余淑恒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清越的笛声,调子是《茉莉花》,但吹得极慢,尾音拖得悠长,像被山风揉皱的溪水,一颤一颤地浮在蝉鸣里。她偏头望向车窗外——果然,王润文斜倚在晒谷场边那堵青砖矮墙上,白衬衫袖子挽至小臂,竹笛横在唇边,目光却没看笛孔,而是直直落在这辆从县城开来的绿色吉普车上。
李恒推开车门,刚迈下一只脚,笛声就戛然而止。
王润文把笛子插进裤兜,跳下墙头,朝这边走来。他比四年前瘦了些,颧骨更显,眉梢却依旧挑得又高又利,像两柄未出鞘的薄刃。可当他走近,看清余淑恒微微隆起的小腹时,脚步明显顿了半拍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才抬手,朝李恒点点头:“回来了。”
李恒也点头,伸手接过余淑恒肩上的帆布包,动作自然得仿佛已重复过千遍。余淑恒没说话,只轻轻抚了抚肚子,指尖在棉布衣料上缓慢地画了个小小的圆。这个动作很轻,却像一道无声的界碑,把三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,骤然割开三片。
“润文哥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,像山涧里沉底的卵石,“听说你前天去县一中代了一堂物理课?”
王润文笑了下,眼角细纹舒展:“嗯,临时顶缺。学生挺乖,就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视线掠过李恒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,又落回余淑恒脸上,“就是黑板擦坏了,我顺手用粉笔头修了修,擦得比以前干净。”
余淑恒也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你手巧,小时候修我那只八音盒,修了七次才响。”
李恒忽然插话:“润文,我记得你当年物理竞赛拿过省一等奖,后来怎么没报中科大?”
王润文瞥他一眼,目光平静无波:“家里老人病着,得留乡里教书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教的是初二,连电路图都得手绘三遍,才敢上讲台。”
李恒没接这话,只弯腰从后座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——一袋是余家二姑蒸的枣泥糕,一袋是沈心亲手腌的脆梅子。他把袋子递过去:“婶子让带的,说你爱吃酸的。”
王润文没推辞,伸手接过。指尖不经意擦过李恒的指节,两人都没缩。余淑恒安静看着,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暴雨夜:她攥着润文塞给她的火车票,在村委会门口站了整整两小时,等他出来解释为什么突然答应去省城进修——结果等来的是李恒冒雨骑二十里自行车送来的、被塑料布裹了三层的《普通物理学》笔记,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:“余老师,题解我抄完了,第三章电磁感应部分,您划红线的那道,我算了十二遍。”
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哭。可当李恒湿透的头发滴着水,仰头对她傻笑,露出一口被山楂糖染得微黄的牙时,她只把那张车票,慢慢撕成了雪花。
“走吧。”余淑恒挽住李恒胳膊,指尖用力掐进他小臂肌肉,“日头毒,别晒蔫了。”
王润文颔首,转身先走。阳光把他影子拉得极长,斜斜铺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刀口。
晚饭是在李恒家老屋吃的。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铁锅里炖着腊肉豆腐,油星子滋滋溅起,在昏黄灯泡下迸成细小的金点。李恒爹蹲在门槛上卷烟,烟丝粗粝,手有点抖;李恒娘在灶台前翻炒空心菜,锅铲碰着铁锅,发出钝而实诚的声响。见余淑恒进来,她立刻擦着手迎上来,一把攥住儿媳妇的手腕,拇指反复摩挲她手背上淡青的血管:“哎哟,这脸蛋儿怎么又白净了?昨儿个夜里睡得好不?”
余淑恒笑着应:“好,睡得沉。”
李恒娘便压低嗓门:“那就好!我今早掐指一算,你肚里这娃啊,准是个闺女!你瞧你这手指头,又细又长,将来定是拉小提琴的料!”她说到激动处,竟踮起脚尖,在余淑恒耳边飞快补了句:“你公公昨儿个夜里,偷偷摸你枕头底下放了三枚铜钱——压邪气,保姑娘平安!”
余淑恒心头一热,眼眶微潮。她知道,李家老屋窗棂上那三枚铜钱,是李恒爷爷临终前攥在手里、硬塞进孙子掌心的。当年李恒爹抱着襁褓里的儿子跪在灵前,铜钱被泪水浸得发亮,一枚一枚嵌进新劈的柏木棺盖缝隙里。
饭桌是张缺了角的老榆木方桌,四个人围坐。王润文坐在李恒对面,左手边是余淑恒。他没怎么动筷,只偶尔夹一筷青菜,嚼得极慢。李恒倒了三杯自酿的米酒,琥珀色,浮着细密气泡。他先敬王润文:“润文哥,谢你替我盯着学校那几间漏雨的教室,还帮着重排了课表。”
王润文端起杯子,没喝,只用指腹摩挲杯沿:“排课表是教务组的事。我不过顺手改了两处——把初三数学挪到上午第三节,避过你上课那会儿的广播体操音乐。那曲子太吵,你讲牛顿定律时,后排学生总跟着打拍子。”
李恒朗声笑起来,笑声震得桌上酒液微漾。余淑恒低头扒饭,一粒米粘在下唇,她没擦,任它悬着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。
饭毕,李恒娘收拾碗筷,李恒爹叼着烟斗踱去院里劈柴。余淑恒和王润文并肩坐在院中竹榻上。晚风拂过,带来稻田深处湿润的土腥气。王润文掏出笛子,却没吹,只用指甲轻轻刮着笛身内壁积存的薄薄水垢。
“宋好姐昨天来信了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檐角垂挂的蛛网,“说她在北师大附中带高二实验班,月考数学平均分,比隔壁清华附中高零点七分。”
余淑恒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摘下竹榻扶手上一朵干枯的紫茉莉,捻碎花瓣,任绛红碎屑簌簌落在膝头。
“她还说……”王润文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黛色山脊,“她看了你寄去的教案,说你设计的那个‘用红薯淀粉模拟胶体聚沉’的实验,比人教社新编教材里的案例更直观。她想把这写进校本研修报告。”
余淑恒终于侧过脸:“你替她回信了吗?”
“回了。”王润文把笛子翻过来,露出底部刻着的一行小字:1983.9.1 润文藏。他指尖在那行字上反复描摹,“我说,实验是你做的,报告该署你的名。她回信说——”他模仿着宋好的语气,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‘署名是虚的。余老师的孩子,才是实打实要落地的种子。’”
竹榻吱呀轻响。余淑恒望着他,忽然问:“润文,你还记得咱仨第一次见面吗?”
王润文手一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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