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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910章,物极必反,变故生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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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    那是1983年深秋,余淑恒刚调来庐山村中学教语文,王润文是物理教研组长,李恒是高二(3)班最能捣蛋的学生——那天他爬到老槐树上掏鸟窝,失足摔下来,正砸在余淑恒新领的蓝布包上。王润文冲过来扶人,李恒额头磕破了,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他却咧嘴一笑,举起攥紧的拳头:“老师,鸟蛋!三个!热乎的!”

    余淑恒当时没接鸟蛋,只蹲下来,用随身手帕按住他伤口,抬头对王润文说:“王老师,这孩子,以后归我管。”

    王润文静静听着,良久,把笛子插回裤兜,起身道:“明早七点,学校后门。县教育局来人查危房,得搭脚手架。你……别来。”

    余淑恒没应声,只抬起手,把一缕被晚风撩起的碎发别到耳后。她耳后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,像一粒陈年墨点,隐在发际线阴影里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晨五点半,余淑恒独自进了学校。老教学楼外墙斑驳,石灰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赭红色的砖。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径直走向初二(2)班教室——那是李恒即将执教的第一间课堂。讲台右侧第三块地砖,有道细长裂痕,像条僵死的蚯蚓。她蹲下身,用指甲抠了抠裂缝边缘的灰土,又翻开讲台抽屉——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印着褪色的“庐山中学教师备课本”,扉页上是李恒熟悉的、略带潦草的字迹:“余老师专用,闲人勿动。”

    她翻开第一页,是《春》的教案。末尾空白处,李恒用红笔添了一行小字:“若她讲课累了,此处可垫软垫。”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形垫子简笔画。

    余淑恒指尖抚过那行字,喉头微微发紧。她合上本子,把它重新放回原处,转身欲走,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王润文背着工具包站在门口,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,肩头落着几片银杏叶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声音很哑。

    “来看看我的讲台。”她答得坦荡。

    王润文沉默片刻,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块崭新的蓝布,抖开,仔细铺在讲台中央——正是余淑恒当年摔破额头时,李恒攥在手里的那块布。布角磨损处,还残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淡褐血渍。

    “他留下的。”王润文说,“说万一你哪天回来上课,别硌着。”

    余淑恒没接话,只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糊着旧报纸的木格窗。晨风灌入,哗啦啦掀动讲台上散落的几页习题纸。其中一张飘到她脚边,她弯腰拾起——是李恒批改的作业,红笔圈出一个错别字,在旁边工整写着:“‘再接再励’应为‘再接再厉’。励,勉励之励,非鼓励之励。余老师讲过,汉字形义相生,不可苟且。”

    她把这张纸折好,放进自己衬衣口袋。

    九点整,县教育局检查组抵达。王润文全程跟在负责人身边,指着承重墙裂缝讲解数据,声音清晰冷静。余淑恒站在教室门外,静静看着。当负责人指着那块蓝布问“这是谁的”时,王润文头也没回:“老师的。”

    检查结束已是中午。众人在校门口告别。王润文忽然叫住余淑恒: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他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厚而沉。余淑恒没接,只问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宋好姐让我转交的。”他声音很平,“她说,等你生完孩子,拆开看。”

    余淑恒终于伸手接过。信封上没有字,只盖着一枚朱砂印章——是宋好父亲当年用的“宋砚之印”,边角已磨得圆润。她捏着信封,指尖触到里面硬质的棱角,像是本书,又像是一把钥匙。

    王润文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回头:“小恒昨晚上……没回宿舍。”

    余淑恒抬眼。

    “他在你家院墙外坐到凌晨两点。”王润文终于侧过脸,晨光刺得他眯起眼,“抽了半包烟。烟盒扔在你家晾衣绳下头,我顺手捡了。”

    余淑恒没说话,只把信封紧紧攥在掌心,指甲陷进粗糙的牛皮纸里。

    回到李恒家,她把信封压在枕下,躺下闭目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,在她眼皮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晕。不知过了多久,院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——叮铃、叮铃,不急不缓,像从前每个放学归来的黄昏。

    她没睁眼,却听见李恒在院中喊:“娘!我买酱鸭回来了!还有桂花糕!”

    李恒娘的声音带着笑:“快进来!你媳妇刚睡下,别嚷嚷!”

    脚步声渐近,停在堂屋门口。接着是轻轻的、试探性的叩门声。三下,很轻。

    余淑恒睁开眼,望着斑驳的房梁,忽然轻声说: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被推开一条缝。李恒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拎着油纸包,发梢还沾着露水。他看见她睁着眼,愣了一下,随即眼睛弯成月牙:“醒了?饿不饿?”

    余淑恒坐起身,拍拍身边空位: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李恒乖乖坐下,把油纸包放在膝上,也不打开,只伸手摸她额头:“不烫。昨晚睡得好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抓住他手腕,把他的手掌覆在自己小腹上,“你听听。”

    李恒屏住呼吸,掌心温热。静了约莫十秒,他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手指微微蜷起:“动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余淑恒嘴角上扬,“踢了你三下。”

    李恒喉结滚动,低头凑近她腹部,耳朵几乎贴上棉布衣料。余淑恒伸手,把他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开。阳光穿过窗棂,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,投下两小片颤动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润文今天……”她开口。

    李恒却突然打断她,用鼻尖蹭了蹭她手背:“别提别人。”他声音闷闷的,带着少年人般的执拗,“我就想听你说话。说咱孩子的名字。我想好了,要是女孩,叫李昭,昭昭日月的昭;要是男孩……”

    余淑恒笑着摇头:“男孩也叫李昭。”

    李恒一怔。

    “因为——”她指尖划过他掌心纹路,一字一句,“昭者,明也。光也。我的光,照了你四年,还要照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李恒眼眶倏地红了。他猛地倾身向前,额头抵住她肩膀,肩膀微微耸动,却没发出一点声音。余淑恒伸手环住他后颈,一下一下抚着他汗湿的发根,像安抚一只迷途已久、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。

    院外,蝉声如沸。风过处,老槐树落下几片叶子,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墙根下那只空烟盒上——盒面印着“丰收”二字,早已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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