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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卺酒,该饮了。”
贾琮似被那甜香勾得清醒几分,下意识张嘴,喉头一动,酒液尽数滑入腹中。一股暖流自胃里轰然炸开,直冲头顶,眼前烛火骤然明亮数倍,映得夏姑娘的面容愈发清晰、愈发灼目。他盯着那双眼,恍惚间竟觉得与记忆中某双眼睛重叠——不是黛玉的清愁,不是宝钗的端庄,而是另一种凌厉、炽烈、近乎蛮横的亮。
“你……”他艰难开口,声音嘶哑,“你是谁?”
夏姑娘笑意更深,倾身,额角几乎抵上他的额:“我是你的妻。夏金桂。”
话音未落,她忽将手中空杯倒扣于他胸前衣襟,酒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。随即,她直起身,转身走向妆台,从描金匣中取出一把银剪,剪尖寒光一闪,竟径直剪下一绺乌发——正是她方才扯下盖头时,垂落于胸前的那缕青丝。
她将发丝缠绕于自己指尖,另一手执起贾琮左手,亦剪下一截长发,两股青丝在烛火下交缠成结,被她随手掷入鎏金小炉。炭火“噼啪”一响,青烟袅袅升腾,带着焚香般的奇异气息。
“结发为盟,同衾共枕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清越如击玉,“从此往后,你是我夏金桂的夫君,我是你贾琮的妻。生同衾,死同穴。若违此誓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捻着那缕青丝,忽而用力一扯,断发簌簌飘落于炉火之上,瞬息化为灰烬。
“……便如此发。”
贾琮醉眼朦胧,望着那点灰烬随风散去,心头莫名一悸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被这烈火焚尽,又有什么东西,在灰烬深处悄然滋长。他想挣扎,四肢却沉如灌铅;想质问,喉咙却被那酒气堵得严严实实。唯有胸腔里那颗心,咚、咚、咚,跳得又重又急,撞得肋骨生疼。
此时,宝蟾已悄然掩至榻侧,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瓶。她掀开瓶塞,一股辛辣刺鼻的气息猛地迸出。她捏住贾琮下颌,将瓶口凑近他鼻端——贾琮本能地吸气,那气息直冲脑门,激得他一个激灵,醉意竟被冲散大半!
他猛地睁开眼,视线终于清晰。
眼前,是夏金桂近在咫尺的脸。烛光下,她肌肤如新剥荔枝,莹润生光;眉梢眼角,却挑着一抹不容错辨的戾气。那不是娇羞,不是怯懦,是一种近乎凶悍的占有欲,赤裸裸,毫不掩饰,烧得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干涩,只能挤出一个字。
夏金桂笑了。这一次,笑意终于抵达眼底,却比方才更冷、更锐:“现在,看清了么,我的夫君?”
她不再看他,转身踱至窗边,伸手推开一扇支摘窗。夜风裹挟着初春微凉的草木气涌入,吹得满室红烛火苗狂舞,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跃,如同无数扭曲的鬼魅。
窗外,月光如练,静静铺满庭院。远处,隐隐传来几声更鼓,敲碎寂静。
夏金桂望着那轮清冷月华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“今夜之后,世上再无那个只会哭哭啼啼、念着‘林妹妹’的宝玉。有的,只是我夏金桂的夫君——贾琮。”
她缓缓抬起手,指尖在月光下泛着玉质光泽,指向窗外浩渺夜空:“你想要的功名、权势、天下人的敬仰……我给你。但你要记住,这一切,都得用‘贾琮’这个名字来换。而不是那个……早已死在荣国府东路院、被所有人遗忘的‘宝玉’。”
贾琮怔怔望着她背影,月光勾勒出她单薄却挺直的轮廓,像一柄出鞘的剑,寒光凛冽,锋芒毕露。他忽然想起白日里父亲那满面红光、志得意满的笑容,想起宾客们阿谀奉承的嘴脸,想起元春镇定自若的眉眼,想起袭人欲言又止的苍白……
原来,所有人都在推着他往前走。推他成为“贾琮”,推他成为那个功勋卓著、位极人臣的威远伯世子,推他成为圣眷所钟、万众瞩目的新贵。却无人问过,被推着走的那个人,心里究竟愿不愿意。
而眼前这个女人,这个他甚至未曾真正看清过的妻子,竟比所有人都更早、更狠、更决绝地,亲手斩断了他所有退路。
她不是在迎娶他。
她是在……收编他。
贾琮喉结上下滚动,终于,他抬起手,不是去碰夏金桂,而是颤抖着,一把扯下颈间那块通灵宝玉——那块自出生便衔在口中、被视作命根子的玉。温润的玉石触手微凉,上面“莫失莫忘,仙寿恒昌”的篆字,在烛光下幽幽反光。
他盯着它,看了很久,久到夏金桂都转过身来,眸光如电。
然后,他手臂一扬——
“叮当!”
一声清脆玉响,那块通灵宝玉,不偏不倚,正正砸在鎏金小炉边缘。炉身微晃,炭火四溅,几点星火迸射而出,落在厚厚的猩红地毯上,瞬间燎起几簇微弱却执着的火苗。
夏金桂静静看着,唇角,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。
火苗舔舐着地毯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那声音,在死寂的洞房里,竟如惊雷。
贾琮颓然跌坐回榻上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。他望着那几簇渐渐熄灭的火苗,望着地毯上焦黑的斑痕,望着夏金桂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、胜利者的光芒……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干涩,疲惫,却奇异地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他抬起眼,第一次,真正平视着夏金桂,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:“好。从今往后,我便是贾琮。”
夏金桂凝视着他,良久,终于,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妆台,取过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头钗,步履沉稳,一步步走回榻前。
她站定,将凤钗缓缓插入他束发的玉冠之中。金钗垂下的流苏,轻轻扫过他额角,冰凉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。
“那么,”她俯身,气息拂过他耳际,声音低得如同梦呓,却字字烙印,“我的夫君,该洞房了。”
窗外,月光如旧,清冷无言。
而门内,红烛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,“啪”地一声,璀璨夺目,映亮了两张年轻而陌生的脸——一张写满疲惫后的驯服,一张盛满野心浇灌的狂喜。
那一夜,荣国府东路院,红烛燃尽,天光将明。
而属于“贾琮”的时代,正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,在焦糊的炭味、苦涩的药香与新婚的浓烈喜气中,轰然开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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