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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三卷 第一百八十四节 光怪陆离,人性考验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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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不。”张建川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褪色的蓝布包,解开系绳,里面静静躺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,缸沿“汉州林场1965”几个字已磨得模糊,却仍倔强地透出一点锈红。“我在等他,替我喝下这二十七年的第一口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缸子,走向饮水机。水流哗啦注入,清澈见底,映着他眼底未散的血丝与底下翻涌的暗流。他忽然想起唐棠昨夜蜷在他臂弯里说的话:“你总怕自己不够好,可你知道吗?你最好的地方,是你永远记得自己从哪儿出发。”

    水满至缸沿,微微晃荡。

    张建川仰头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喉头滚过一股凛冽甘甜,带着山野晨雾的凉意,又裹着泥土深处蒸腾的微腥——像少年时代赤脚踩进溪涧的猝不及防,像第一次签收购合同时手心的汗,像昨夜唐棠指甲陷进他后背的尖锐痛感。所有碎片在此刻轰然拼合,发出清越回响。

    他放下缸子,声音沉静:“玉梅姐,上市的事,你盯百富勤;瓶装水的事,我亲自来。明天起,我调离益丰总部,驻点青石岭。”

    简玉梅瞳孔微缩:“你要去建厂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张建川拉开柜子,拖出一只蒙尘的旧帆布包,拍掉灰尘,露出里面几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上印着“汉州林场护林员日志”。“我要先把这口泉,守满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他翻开最上面一本,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,夹着干枯的松针、压平的野蔷薇花瓣,还有无数个“×”——那是某年某月某日,他巡山至此,发现泉眼被塌方泥石半掩,便独自刨开淤泥,用竹筐一筐筐往外运土的标记。最后一页,日期是1992年11月28日,字迹陡然变重:“泉眼清,水复涌。明日,买新缸。”

    简玉梅静静看着,忽然开口:“建川,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天你没去青石岭,没喝那口泉水,今天会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会。”张建川合上日记本,声音斩钉截铁,“但那口泉,就不会是今天的龙涎泉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冬日冷风灌入,吹得桌上报表哗啦作响。远处汉州城轮廓在夕照中浮沉,烟囱与塔吊的剪影交错,像一片沉默而躁动的钢铁森林。而在城市尽头,青石岭的山脊线温柔起伏,隐在薄雾里,若即若离。

    张建川深深吸了一口气,冷冽空气刺得肺叶微疼。他忽然转身,从抽屉底层摸出一部老式摩托罗拉手机——那是去年益丰第一批出口东南亚时,客户硬塞给他的“谢礼”,一直闲置着。他按下三个号码,听筒里传来忙音,嘟、嘟、嘟……持续了七秒。

    电话通了。

    “喂?”唐棠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带着一点鼻音,像刚睡醒。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张建川握紧手机,指节泛白,“上海那边……冷吗?”

    “嗯……阴雨,比汉州还湿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太阳很好。”他望向窗外那片燃烧的云霞,“刚喝了一口水,特别清,特别凉。想让你也尝尝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接着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像羽毛拂过耳膜:“好啊。等我寒假回去,你带我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张建川声音很轻,却像凿进石头,“你别回来。我过去。”

    唐棠没立刻回答。风声在听筒里呜咽,像穿过空旷山谷的溪流。许久,她才说:“张建川,你最近……好像变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他望着天边最后一道金光沉入山峦,“我终于想起来,自己是谁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,张建川将手机放回抽屉。转身时,他看见简玉梅正凝视着墙上那幅益丰厂区规划图——图上,新建的瓶装水车间位置还是一片空白,旁边手写标注着一行小字:“龙涎泉·一期,1993.3.8奠基”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,拿起红笔,在那片空白处,重重画下一个圆。

    圆心,正是青石岭的坐标。

    窗外,暮色四合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如星子坠入凡尘。张建川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影子被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门边,几乎要覆盖住地板上那滩未干的、来自青石岭的雪水渍——它正缓慢蒸发,留下一圈浅淡盐霜,像大地无声的印章。

    而此时,汉州城南郊的鼎丰饲料厂内,霍黛欣正俯身检查新到的德国产膨化机调试参数。她白大褂袖口沾着褐色饲料粉末,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式电子表,屏幕幽幽亮着,时间显示:18:57。她忽然抬头,目光越过轰鸣的机器,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——那里,青石岭的方向,正有一颗极亮的星,刺破云层,稳稳悬在天幕中央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只是将腕表调快了三分钟。

    因为明天一早,她要去青石岭参加奠基仪式。

    而她的包里,静静躺着三份文件:第一份,是鼎丰饲料与湖南某大型养殖集团的战略合作备忘录;第二份,是泰丰物流新增五条省际专线的运营方案;第三份,最薄,只一页纸,抬头印着“益丰集团瓶装水事业部筹建组”,落款处,她自己的签名墨迹未干。

    风从厂房高窗灌入,掀动她额前碎发。霍黛欣抬手掠过,动作干脆利落。她转身,对身后技术员道:“通知下去,明早六点,所有设备预热待命。奠基用的夯土,要取青石岭北坡朝阳面的黑垆土——那里土质最韧,压得实。”

    技术员应声而去。

    她独自站在空旷厂房中央,脚下是尚未浇筑的混凝土地基,钢筋如巨兽肋骨般裸露向上,刺向深蓝夜空。远处,汉州方向隐约传来火车汽笛长鸣,悠远,苍凉,又带着不可阻挡的奔涌之势。

    霍黛欣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她听见了。

    那声音,不是来自铁轨,而是来自自己胸腔深处——那里,一颗心正以从未有过的频率,擂鼓般搏动。

    咚、咚、咚。

    像在应和三十公里外,青石岭某口深泉之下,亘古不息的暗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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